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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无。”



    牧玉堂冷哼出了声,将自己缩得更紧了:“那你还好意思反驳我?”



    孰料他这般讥讽,却让寂渊好似有些意外地抬了抬眉。但到头来寂渊并未再就此解释一二,他自然也不会主动和此人说话。



    他不想再去关心有关那个骗子的事了,他只埋着脸想着——程逐妄被寂渊灵气击飞出去,那一下是不是受了很重的伤?他能用治愈术治疗那些伤口吗?



    丹娘当时还在病中,不知道被通道吐出来时情况如何。



    若他们二人都受了伤,繁露……繁露虽会驾驭微薄灵气,却也只是凡人而已,他如何能带着两个伤患走出那么大的红浪林啊……



    心中似有云悲海思,抱在手臂上的葱白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像是想以疼痛止住肩脊持续不断的颤意。



    往后天高路远,他还会有机会与程逐妄相见吗?



    不。



    只要程逐妄还活着,哪怕千万里相隔,他肯定也还是会跋山涉水来找他的。



    不要气馁,不要气馁。



    说好了同生共死,那活着的时候,他一定要打起精神来,想办法再与阿妄相聚。



    那之后,若仍走投无路,他们一定要死在一起,去地府中做鸳鸯。



    -



    他在飞船上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昏睡中度过的。



    一开始他尚昏昏沉沉不知自己是出了什么情况,直至某次半梦半醒间感知到手腕上有温热触感,他努力撑开眼皮,分辨出了是寂渊握着他的手,在往他体内输入灵气。



    他甩开了寂渊的手,而后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是生病了。



    还是大病一场。



    直到飞船落地那一日,他的情况才勉强有所转好,只是浑身仍隐有酸痛,整个人虚弱无力。



    当然,即便是在他身体康健的时候,他也无法对抗忤逆得了寂渊。



    寂渊为了让他安静,大抵又对他施了什么令他全身绵软无力,口不能言的术法,而后径自抱着他,走过这艘规格庞大的飞船那漫长的走廊。



    下船之前,他听到寂渊同他说:



    “你不该把那枚颈链扔掉的。”



    牧玉堂怔了一下,然而如今他也说不了话,只是抬目,冷冷地瞪了寂渊一眼。



    一双圆眸譬如玛瑙,清透澄澈得让人一眼便能望得到底。



    寂渊与他对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罢了,颈链而已。”



    “丢了一条,也还能有千千万万条。”



    船门自动打开,自外洒来的天光太过明媚,让牧玉堂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直到半晌,待瞳孔逐渐适应了光亮,他才重新睁眼,微微偏头,先望见的是一望无际、晴空万里的蓝天。



    在这样可悲的日子里,天空竟还是这般明亮。



    “剑尊……”



    朗朗声音自前方传来,却只起了个头便陷入停顿。牧玉堂似有所感,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往前瞥去。



    望见一位衣冠考究的仙尊,须白如雪,鹤发童颜。面上带有少许笑意,只是如今略显凝滞。



    与人对上视线,牧玉堂便知此人语塞,是因为他。



    只是此人显然阅历颇丰,虽有意外,只须臾便平复了神情,也没有避开与他对视,反而向他扬了扬嘴角:



    “这位便是牧小公子了吧,幸会幸会。”



    牧玉堂没想到此人会认识他——寂渊难道把强娶他的事宣扬得人尽皆知了?那显然不可能。



    他抿起了嘴唇,即便眼前这仙尊看着还算面善,但一想到此人是与寂渊狼狈为奸、蛇鼠一窝的,他便先入为主地觉得不喜。



    但是,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人对他态度还是和善的,若他对人横眉冷对,会不会显得无礼?



    他想着想着,想到娘亲曾谆谆教与他的礼节,又想到如今爹娘不是爹娘,兄长不是兄长,心里头便不由得涌上一阵哀戚。



    却在这份哀戚间,感受到有一只手覆上了他的脸颊。



    “舟车劳顿,他路上生了病,如今身子不适,礼数不周,还请掌门见谅。”寂渊字句平稳地开口道,无视了怀中人似要把他烧出两个窟窿般的眼神。



    “无事无事,我又岂是什么斤斤计较礼法礼数的老古董。”



    被称作掌门的人摆了摆手,语气宽和放松。后半句话是对寂渊说的:



    “你此番青州之行,倒是比你与我说的长久了许多。如今门内积压了不少事务,需要你帮忙处理,不知会不会耽误……”



    “良辰吉日我还需与玉堂商议,尚且不急。”



    寂渊答道,并无多做寒暄的意思:



    “好事多磨而已。我先送他回我峰上休息,有何事宜,移步陈辞殿说。”



    逃离



    一只飞鸟自窗外掠过,留下一串清脆啼鸣。



    窗前枯坐的人终于转动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下愈发变得混沌的眼珠,往外看去,矗立的宫墙依然将院外的光景挡得严严实实。



    直到来看望他的陆掌门在说了许多大抵是想来暖场的话后,终于还是不得不切入了正题,一直像根木头般无动于衷的牧玉堂才蓦地转过了头。



    “你……陆掌门,你刚刚说什么?”



    他已被寂渊困于此宫殿中整整八日。



    前几日他还尝试过以越墙等方法跑出这宫城,结果无一例外以失败告终。



    第三次尝试出逃时,寂渊拉着他去到了这座宫城外边,掐着他的后颈让他看了一刻钟包裹着九明峰的云海。



    寂渊告诉他九明峰的四面早被他削平,没有下山的路,一脚踩空便是深渊万丈。



    “而以你那三脚猫般的御空术,即便我不做阻拦,你也不可能飞出万峰宗。”



    那之后,他便认清了只凭他一人的本事与力气,是无法逃出这座高悬天上的牢笼的,所以他开始尝试另一种方式——他开始向时常来看望他的陆掌门求救。



    寂渊把他关进这宫里后,这几日来却很少出现在他眼前——他不关心寂渊是去做了什么,他巴不得寂渊直接一个意外死在外边;他这几日接触的最多的人,反而是那日下船时曾见过的陆掌门。



    从他口中得知他实际是为寂渊所迫,被不顾意愿地掳到这里来,他根本就不想同寂渊结婚后,陆掌门几乎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陆掌门告诉他会帮他劝说寂渊,帮他离开这里,可到了第二日、第三日——掌门每一次来看他,都只是无奈地告诉他他尚未劝动寂渊松口。



    如此反复之后,即便他知道寂渊专横独断,他不该怪与他萍水相逢的掌门没能帮他说服寂渊,他也不想再理会陆掌门了。



    直到现在,听见那么一个他心里明知终会到来,还是如平水惊雷般的消息。



    “鸿山他……他是当真铁了心要你做他道侣。”



    寂渊尤擅治愈之术,于身子调理补养上亦可谓深谙其道。



    他先前有一次来探望牧玉堂时,正逢侍从给小少爷准备餐食,除却珍馐佳肴外,还配有数种养元补虚的灵丹妙药。然而这么数日过去……



    陆掌门蹙着眉心,望着面前少年的脸——连日的滋补调摄未让大病初愈的小少爷气色重新好转,反而眉宇间郁气积聚,显得憔悴了许多。



    他心有不忍,却还是缓缓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他已选出了三个吉日,说是……只待你做最后的挑选。”



    “不!我不要与他成婚!”



    绣了银丝竹叶纹的袖摆猛地翻转,随着牧玉堂的手一起用力拍在案几的边缘。



    疼痛霎时间包裹上大半个手掌,从前被捧在掌心里万千宠爱,最是矜娇的小少爷如今却连痛苦都顾不上理会。



    他蓦地倾身抓住了陆掌门的手,大半个身子都趴在了案几上。衣冠发丝接在动作间凌乱,他泛红的眼中起了薄雾似的水色,其中酝了惶恐、抗拒、愠怒与恨意。



    “掌门!求求你了,求求你救救我!”



    “我不想和他成婚,我从来没有想过来这里!他把我家……把我家害成了那样,我怎么能和他这种人成婚!”



    “我有喜欢的人的,是他……是寂渊为了他那一己之私强行把我们拆散,我本来……我们本来都做好了殉情的准备的……”



    声音颤抖,到后来甚至变得嘶哑。牧玉堂控诉着,一开始失控的声量慢慢放低,其中的怨意却不曾减少分毫,字字泣血。



    “可是他连死都不让我死,他威胁我……拿我爱人来威胁我,若我敢求死,他就会虐杀我的爱人……”



    抓着陆掌门的手越发收紧,牧玉堂知道这是他所能找到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几颗不受控制落出的泪珠落在案上,他颤声哀求着:



    “求您救救我吧,掌门。”



    “玉堂,你先坐下,冷静——冷静些。”



    陆掌门站起了身扶住情绪激动的牧玉堂,任由人紧紧抓着他的一只手,那点疼痛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



    “我这几日来,多次尝试劝他不要强人所难,然而他却一意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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