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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以为会轰轰烈烈,热泪盈眶。”秦度说:“我和你一样。但真相,和我们面对真相时的反应,可能就是这么……朴素。十一年太漫长了,谁走这么久,都会疲惫不堪,真相是什么,看一眼,好像就够了。”



    秦应将杯中的酒喝完,又去倒,这酒度数很低,有甜味,是骆维最喜欢的,他们三个每次来,骆维都有点这个。



    “外婆跟我说,要助人,他肯定也是这么教你和我妈。”秦应说。



    秦度“嗯”了声,“是啊,你外婆是我们家最善良的人,我小时候不理解,这把岁数了才知道她那是大爱。”



    “我妈我爸,至少在做生意这件事上,没有做过亏心事,没有赚过亏心钱。”秦应盯着晃动的酒水,在光芒里,它像一杯暗红色的血,“他们唯一没有选对的事,可能就是没有在知道卢常贩毒的时候,向警方举报。他们没有助人。”



    秦度也沉默下来,卢常的动机是插在他和秦应心中的刺,四口人就这么被杀死了。



    “我妈肯定知道,他们什么事都有商有量,最终决定不去k国发展,避开卢常,是他们两个人的商量下来的结果。”秦应继续说:“现在想想,我完全理解他们不找警察。经过k国这条线贩毒的,卢常只是其一,还有很多个‘卢常’,一旦他们报警,卢常是会被抓,但其他‘卢常’在暗,他们必然展开报复。



    “说到底,他们是为了保护家人,保护我。以为保持沉默,放弃k国,就能避开危险。但实际上,从卢常找到我爸的那一刻,悲剧就已经上路,无论他怎么选择,最终都是家破人亡。



    “你知道我最不得劲的是什么吗?是命运自己找上来的,他们根本没有接近卢常的意思,是别人找上来,然后他们死了,外婆外公也被牵连。根本躲不过,就像一个人得了癌症,为什么会得癌症,为什么不是别人,偏偏是自己?你不去死,但死会来找你,就是这么无理。”



    秦应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酒精将他的眼白熏得发红。



    秦度在秦应拳头上拍了拍,“不要想了,继续想,只会钻牛角尖。当年你十七岁,现在你二十八了,你得往前看。”



    秦应抹了抹眼睛,声音低沉,“我知道。”



    秦度又要来酒,两个人沉默地喝着,秦应几次看向他,他都在看窗外那棵没开花的树,秦应知道,他在想骆维。曾经秦度是三人里最小的,坐在这里时,是骆维和原照林一边招惹他一边哄他,而现在,他成了长辈,成了哄人的那一个。



    “我不能一直在函省陪着你,你要照顾好自己。”秦度说完忽然笑了笑,“其实你早就会照顾自己了,以前还什么事都不要我管。”



    过了会儿,秦度提到黎宝,“有黎警官陪你,我也没什么好担心。”



    秦应手很轻微地顿了下,继续喝酒。



    “心里要是还有疙瘩,就找黎警官聊聊。”秦度观察秦应,“你是不是喝醉了?要不给黎警官打个电话?”



    秦应摇头,“别,还有案子,他很忙。”



    秦度又看了秦应一会儿,“你们年轻人,有什么想法要说开。我看黎警官也是个有故事的人,你们谁都别误解谁。”



    秦应看了看手机,黎宝没有发消息来。



    “要不我帮你联系他?”秦度说:“说你和我喝酒,喝醉了,麻烦黎警官来接一下?”



    秦应犹豫片刻,拒绝了,“我清醒的时候去找他。”



    秦度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专案组和特勤继续就原家灭门案忙碌,黎宝整理好部分记录交上去,开了个会,出来就遇到秦应。



    “小钟叫我来补充些东西。”秦应说。



    黎宝点点头,“补充完了吗?”



    “刚完。”秦应问:“你呢?”



    “我也刚结束。”黎宝感到气氛有些尴尬,无论是他还是秦应,都不太自在,“你想喝水吗?”



    秦应立即问:“你想喝什么?我来点。”



    黎宝其实只想去饮水机那儿接两杯水,秦应这么问了,他想了想说:“那就可乐吧。”



    两人一起下楼,到市局旁边的便利店,秦应拿了两瓶冰可乐,黎宝接过来一瓶,特别想说点什么。



    他这阵子没工夫琢磨和秦应的关系,明明上次秦应还吻他的额头了,但相处起来却有了隔阂,他大致知道是因为邹宴,可没法细想,也不知道该怎么来解决。



    “你不要太在意卢常的话。”黎宝只得提到卢常,“我知道完全不在意也不可能,但要快点消化。犯罪分子最喜欢找借口,美化自己的行为,把错误都推给别人。”



    今天有点风,路边有一些被吹落的树叶,还没有完全变黄。两人从一棵树走到另一棵树,黎宝很认真地看着秦应。



    “卢常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还讽刺我,他很擅长搞心态,让抓捕他的人——我,没有丝毫成就感,他的目的就达到了。现在他在搞你的心态,你如果在意,他就赢了。”



    秦应说:“我没有在意。”



    黎宝说:“可是你不高兴。”



    秦应看了黎宝很久,承认,“我是有点无奈,就这么结束了。”



    黎宝立即说:“还没有结束,我要让他上法庭,判刑,最后执行死刑。这是个漫长的过程,我们都得有耐心。”



    这时,一片青黄渐变的叶子落下来,叶梗向下,栽在黎宝头上,秦应笑了笑,抬手把叶子拿下来,“谢谢小宝。”



    “你等下要干什么?”黎宝问。



    秦应说:“没什么事,现在忽然不需要我做什么了,反而好像对什么都没了干劲。”



    见黎宝似乎想说什么,秦应说:“别担心,有这么一个过程,我保证会尽快恢复,调整好情绪。”



    黎宝想了几秒,“我和你一起去看看你的家人吧,跟他们说说这个消息。”



    秦应有些惊讶,“你是说,墓园?”



    黎宝点头,“我能去吗?”



    “当然能。”秦应说:“外婆一定很高兴。”



    车往市郊的墓园开去,秦应上次来,是今年清明节之前,那时他认识黎宝不久,现在黎宝已经要和他一起去见父母,见外婆外公。



    墓园附近有很多花店,黎宝买了两束,秦应要拿一束,黎宝摇摇头,“我自己拿。”



    墓是双人墓,挨在一起,周围有草地和树木。这边的树叶黄得更早,不少都掉在墓碑上。黎宝将叶子扫开,分别把花放在两个墓碑旁。



    骆维,原照林,外婆,外公,四人的照片都是秦度换过的,看上去还很新,面容也十分清晰。



    “你们好,我是黎宝。”黎宝腔调正式,却不知道下句该怎么说,转身看向秦应,“还是你来,你跟他们说,凶手找到了。”



    秦应上前,思绪万千。



    黎宝戳了戳秦应,“说啊,说查到真相了。”



    “案子的事,秦度跟你们说过了,我就不再啰嗦了。”秦应忽然拉住黎宝,“花是黎警官送的,案子能侦破,黎警官出了很大的力,而且……卢常是他亲手抓住的。”



    黎宝一下子紧张起来。



    “妈,外婆,你们看,黎警官是不是特别英俊?”秦应又说:“外婆,黎警官就是你希望我成为的那种人,强大,救助弱小,他特别厉害,也特别善良,他在特勤的时候,抓了很多犯罪分子,救了很多人。现在,他仍然在破案,救人,他很聪明。”



    阳光照在外婆的脸上,老人慈爱地看着黎宝。



    “也没有那么好。”黎宝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嘀咕。



    秦应牵他牵得紧了些,“你们是不是很意外黎警官为什么和我一起来?因为黎警官是我的恋人。”



    呀!黎宝心里惊呼。



    “我和黎警官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我们在一起,秦度知道。”秦应接着说:“当我们还没有在一起之前,卢常就已经被黎警官抓捕了。我想有些事情,可能真的是命有注定。”



    黎宝小声说:“让你汇报案子,你说这些。”



    秦应转过来看他,“我想说这些。”



    黎宝别过脸,心里还是开心的,“那你说吧。”



    秦应拉黎宝一块儿坐在墓碑边,断断续续讲着两个人的奇遇,讲到黎宝小时候受的罪时,黎宝小声辩驳,“也没有很痛苦,都过去了。”



    太阳西斜,暮色开始降落在墓园,秦应说了很久,话题逐渐落在邹宴交出线索的那个晚上。



    黎宝知道,这就是隔阂的所在。



    “如果不是原家的案子,邹宴用线索叫你一个人去曹平村,叫你不告诉我,你会答应他吗?你还会去吗?”不知道是不是被暮色浸染,秦应的语气也沉了几分。



    黎宝望着天边,他以为这根本不算个问题,但真要作答的话,他竟是答不上来。



    而沉默本来就是一种答案,且是最真实的答案。



    “你会做出一样的选择。”秦应看着他,“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你的本质,你的职业,驱使你这么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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