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页(1/1)

    



    王弗迪见黎青不应,倒显得有些吃惊:“薛太太是不放心我?”



    黎青心里有八分信,嘴上却说:“是。你空口无凭,我怎么敢给人?”



    “那薛太太便自行安排吧,尽快将她带离这是非之地,越远越好。”



    一旁江昔玉按耐不住,出言提醒道:“你现在还不能离开武汉。”她念着黎青还有身孕,哪能受车马颠簸?何况被王弗迪这样一说,何向鸿在身边便是个定时炸弹,涉及党争之事,一旦事发她也无力回天。



    王弗迪笑了:“您二位是看着我长大的,薛太太还是我妈的多年好友。我是什么样的人,您要比外人更清楚。我有一支商队三日后就要西进去重庆,小丫头交给我,我会吩咐手下人一路护送到重庆去,绝不会出差错。”



    黎青只说要问问何向鸿自己的意见,王弗迪便让她有了主意后告知一声即可,也不多留,兀自走了。



    等到何向鸿放学回来,黎青也不藏着掖着,直接跟她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过隐去了她父母的部分,跟她说有个更有能力的人会代替自己保护、照顾好她,等以后一齐往重庆撤去,还能再次见面。若是不想去留下来也可以,自己会拼尽全力周旋。没想到何向鸿竟然爽快的答应了,或许是她也清楚些许事情的真相,也知道撤离此处是最优解。



    了却了这一桩事,江昔玉心情大好,只觉得山重水复疑无路,如今也到了让她柳暗花明的时候。从此黎青的身边,就只有她一个人,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阻碍,她要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时刻。



    夜里,江昔玉留在黎青屋内。黎青在书桌上写字,江昔玉拾了本书倚靠在塌上看。窗户微微支起些许,留了一条缝隙,流动的风缓缓吹动着香炉上袅袅轻烟,檀香弥漫,叫人安神宁心。



    “宵同梦,晓同妆——胜蓝,你说我们是不是过活得同戏文里一样了?”



    黎青顿笔,抬眼望去,见着江昔玉手上那本《李渔十种曲》——大多她从薛宅带出来的书籍,都被那场火给烧掉了,唯独这本是当年学戏时,师父交给她的,她一直放在箱底藏好,这才幸免于难。她想起一些往事,欣然一笑:“想来当时你我初见,我在你家堂会,唱的便是‘怜香伴’了。”



    江昔玉似乎很高兴她这番话,脸上飞红,竟有了几分少女羞赦:“那场我,很喜欢。”



    黎青轻叹一声:“想着戏台上的日子,倒有种恍如隔日的感觉。”



    “眼下你再无枷锁,就是做什么也做得。你想再唱,等孩子出生后,咱们自立班子,我捧你!”这话江昔玉不止说了一次,黎青信她,江昔玉是要么话不说出口,否则一定会做到的人。



    黎青也在想着今后的打算,总不能浑浑噩噩的过一天是一天,她无法一直倚靠江昔玉——今后还要独自抚养孩子长大成人。她需要一份稳定的事业。当今国内局势动荡,想来只有唱戏才能走到哪唱到哪,也算不荒废了师父传授给她的一身本事。



    经过失败的婚姻,她愈发懂得自己是一个无法接受平庸的人。她希望自己永远是展台上那颗璀璨的明珠,而不是被精心收在盒子里封存的那一颗。她不再想是任何人的附属品,她要自己的光芒更盛。她想要爱她的人永远仰视她,渴望她。而此刻能做到这样的人就在她的身边。她难以界定自己对江昔玉的感情,但她享受这份感觉,诸事难全,或许此刻就已是最好。



    人生真是奇妙,本以为走进了沉寂的死局之中,这才没过多久,就时来运转了。一切像是都要越来越好。黎青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生命向上走的激动和喜悦了。



    她很高兴,便说出些体己话来:“从前,是我体谅你太少。对你,我很感激,要不是你今后咱们就扶持着,好好生活下去罢。”



    江昔玉只道:“我不需要你的感谢,胜蓝,我只需要你在我身边,这就够了。”她的言语带着颤抖,等待黎青这样确定的话语,她等了太久。许多人都告诉她,她的执念会毁了自己,可是如今看来,她的执着与坚持,最终让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承诺。十几年,不算太久,对于漫长的余生而言,一切都值得。



    末了,江昔玉缓缓抬头,双眼饱含泪水,最终凝结成一滴晶莹从她瘦削的面庞划过,她眼中似是恢复了少女时期的神采,至纯,至真。她感到自己黯淡多年的生命开始鲜活起来。一直以来,她走在一条所有人都告诉她是错的道路上,事到如今,她却获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是不是就说明,自己之前所有自毁式的行事,并非一无是处。



    不过都不重要了。从一开始,江昔玉就下定了决心。为了这个结果,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日军轰炸武汉的密度日益频繁,规模也愈大。武汉的天空,渐渐失去了往日的澄澈。自1938年8月11日至9月17日,日军飞机一共八次对武汉进行了狂轰滥炸,共计投弹千余枚,轰炸场景惨不忍睹。



    这里的人都渐渐离去。



    王弗迪遵守了对黎青的承诺,早早带着何向鸿坐着自家货船平安无事地到了重庆。薛云生则在五月就已撤离武汉 ,临走前也没能见到黎青一面,更不知道孩子一事,便在走之前给黎青寄送了离婚协议,算是留了最后的体面。



    黎青因着身孕,难承受撤离武汉长途跋涉的风险。江昔玉便多方打点,迁住到法租界一处天主教堂旁,也好歹算在纷乱中寻得一处避所。



    这处楼房所迁来的避难人员不在少数,再多钱也换不来像从前那样宽敞舒适的环境。二人与原住于此的一家五口法国人共住在一处套房里,三个房间法国人夫妇占两个,黎青则和江昔玉共住在临街的那一间。好在两家人都是喜静的,那对夫妇的丈夫成日在教堂中工作,家里只留女主人与三个小男孩在屋中读书学琴,倒也互不干扰。



    八月,黎青生下一个女孩儿。思之逝去多年的师父蓝筱竹的教养之恩,便以“竹者,节也”为意,给孩子取名节儿。生命就这样转了一个轮回。



    生育之苦无需多言,自是世间能所感之最痛。在见到孩子稚嫩可爱的脸庞时,竟然都要叫人忘却了这份苦痛。面对新生的生命,黎青的心中涌现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感情,这感情浓烈得如同雷雨交加之夜澎湃的海浪,一遍一遍触及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用自己九死一生的努力,为自己在这个世上找来了一个亲人。她爱这个孩子,胜过了世界上的所有。



    出乎意料的,向来对她有强烈独占情绪的江昔玉也非常珍视这个孩子。孩子出生后的约余,为了守着孩子安睡,她常常整夜醒着,生怕出什么差错。也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在,江昔玉的身体愈发差了,最近白日里总是恍恍惚惚,精神颓靡。黎青望着她日益瘦削的脸,实在是于心不忍,便让她夜里好好休息,自己守着孩子就是。江昔玉却因此和她闹了一回不高兴,黎青也只能由着她。



    节儿算是个难带的孩子,除了吃奶规矩些,睡觉总要人抱着哄,一放下就哭闹个不停。午后玩闹过,江昔玉抱着她哄睡,黎青也不得闲,着手收拾屋子。自纵火案后,她们也不再敢请佣人,凡事亲力亲为。



    黎青见孩子睡去,江昔玉更无法脱身,便递过一杯水予她。江昔玉腾出一只手接过,忽觉胸腔疼的厉害,忍着喝了一口,却呛得咳嗽起来,这下又把孩子给惊醒,哭闹起来。黎青手忙脚乱的取了帕子给她,又将节儿接过。江昔玉又再猛烈的咳了几声,许久才止。



    黎青一边哄孩子,眼睛却一直落在江昔玉身上,忧心忡忡道:“早就叫你去医院看的,这次不要再拖,我看今日就去好了,我和你一起去。”



    江昔玉擦拭过嘴角的水渍,只道:“你才出月子,医院那乌烟瘴气的地方少去。”



    “你这病再拖下去,不知什么时候能到头了!”



    江昔玉有些委屈道:“我没说不去,是想自己去。”



    黎青三番两次的催促不止是念着她病情,更有别的缘由。自搬离薛宅,生活打点,各类开销,一并是江昔玉揽下。她想做些什么却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总觉亏欠。见江昔玉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下去,更是愧疚。



    江昔玉话到嘴边,还在黎青怀里的节儿却抢先一步,哇哇大哭起来。江昔玉笑着抱回孩子,让她的小脸蛋贴着自己的胸口,轻轻哄着。节儿的哭声渐渐消了下去,只剩下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像只刚喝过奶的小猫。



    这倒叫作为生母的黎青汗颜了。不过这小丫头也是会逮着时机哭,像离不开江昔玉似的,有些嗔怪道:“这小东西贯会装模作样的。”



    节儿似是听懂了一般,小嘴一瘪,又要哭。江昔玉笑着低头用鼻尖蹭她粉扑扑的小脸,又侧过脸去看黎青,这样和谐的一幕,叫黎青不落忍再说什么——她的情太真,就连对自己的孩子都这样好。心底柔软底地方不禁骤暖,一时间将这时局诸多烦心事都抛到脑后,觉得眼前的幸福,胜过世间千万事。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