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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是帝王暗中授意,可帝王怎会承认是自己一手断送了王朝命运,这滔天的罪责与恐慌,自然倾泻在了梁王头上。



    梁王硬着头皮背下这天大的罪责,在王城如坐针毡数日,便又仓皇离开,再度回到白鹤观,此番前来,姿态与前几次的倨傲逼迫截然不同,姿态极低,请白鹤观助他破解此局,延续赵氏国运。



    他已是白鹤观名义上的弟子,算是掌教赵希夷的师弟,然而徐玄同仙去,白鹤观已呈式微之势,赵希夷即便有心也无此能力。



    梁王殿下万念俱灰,忽地想起那位辈分极高的师叔祖,不顾众人劝阻,孤身犯险攀上小雪峰,在草庐前长跪不起,恳请少女救他一条生路。



    少女听罢他来意,不仅不为所动,反而平淡的说:“我既斩得你赵氏龙脉,便是要你赵氏之人知晓,这世上没有白拿的东西。”



    梁王如遭雷击,霍然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瞪向少女:“竟然……是你?”



    举国上下为此动荡难安,而这一切竟然是一少女所为,白鹤观上下无不尊崇于她,想来不是只因为辈分使然,这少女有撼天动地的能力。



    他惊怒片刻,思绪很快镇定下来,既然这位师叔祖能一剑斩断龙脉,那便也有修复的能力,若是他能让少女延续龙脉,陛下定然大喜,而太子之位也将易主于他。



    想通之后,梁王殿下瞬间压下怒火,重新俯下身去,以额触地,姿态卑微至极,“晚辈愚钝,此前多有冒犯,恳求师叔祖高抬贵手,还我赵氏龙脉,师叔祖但有吩咐,晚辈无有不从!”



    “我幼时蒙徐玄同抚养,长居此峰,亦年年受他予我过冬之物。”



    少女将手边新茶丢入炉上茶壶,宛如追忆般说道“忘心道友所言不无道理,我不可如此无情,道心既受影响,我便该为徐玄同讨个公道。”



    她说罢,目光落在那只缓缓冒出白气的茶壶上,不再言语。



    梁王心急如焚,见她无动于衷,强自压下心中焦躁,还想求她动容:“徐掌教仙去并非晚辈所愿,晚辈……晚辈并未逼他……”



    “陈兵山下,在你看来难道算不得逼迫?”少女终于抬起眼帘,清冷的眸光幽幽落在他脸上“你以为我孤居在此,便什么都不知晓么?”



    “师叔祖通晓天地,晚辈所作所为必然逃不过您的法眼。”梁王额头渗出冷汗,却不肯放弃,“可百年修为怎能与我赵氏龙脉相比,您若是心中不快,晚辈任您处置,还请您顾念大局,还我赵氏龙脉!”



    “在我心中,龙脉算不得什么。”少女听得这般殷殷恳求之词,面上不见半分松动,眉宇间反而罩了一层霜色,“你若将一身修为还于徐玄同,我便还你赵氏龙脉。”



    “你……”



    梁王殿下再也克制不住,猛地从地上站起身,怒视少女:“你明知此事我绝无可能做到,却以此为条件,分明是铁了心……”



    他蓦地拔出剑架在少女纤细的颈上“你若不还,我……便在此杀了你!”



    刀兵加身,少女却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是提来茶壶为自己倒了盏茶,饮了一口淡淡道:“你若是今日能在此杀了我,便说明我命途该断在今日。”



    



    少女未及出生便临死劫,若是这么多年修道还尚未参透,只怕那颗道心早已毁了,又怎会被白鹤观诸人奉为道门未来,她面上那份平静,并非故作而来,而是真真正正看淡了生死一事。



    梁王却只当她是强作镇定,手中剑锋下意识向前一递。



    冰凉的刃口瞬间切入肌肤,一抹刺目的殷红自少女素白的颈间缓缓渗出,顺着纤细的锁骨蜿蜒而下,在她素色的道袍上泅开一小朵逐渐晕染的痕迹,像雪地里突兀绽开的红梅。



    然而少女像是不曾有感觉,秀气的眉梢只是极轻地扬了一下,目光投向梁王,眼神淡得像山间终年不散的薄雾,仿佛眼前持剑威胁的人,同这山中万物没什么不同。



    “你……你即便不在乎自己的生死,难道连白鹤观上下,你也不在乎吗?”梁王被她这全然无谓的态度激得心头火起,又夹杂着莫名的慌乱,近乎孤注一掷,咬牙切齿说道。



    “不在乎。”少女饮了口茶,八风不动,淡淡道:“你大可将山下那几千兵马,都开进这山里来试试。”



    “可你方才分明说不会如此无情。”梁王不信她真能做到无动于衷,可少女的反应淡的宛如一缕云烟,令他捉摸不到她半分想法,话说出口,自己先动摇起来。



    “要看那人是谁。”少女以手中的茶盏边缘,轻轻抵住那寒光凛凛的剑身,缓缓将它从自己颈边推开。“你既不敢杀我,便莫要虚张声势了。”



    梁王心中由然升起一股无力之感,由着少女将剑峰推开,只是那手却仍旧死死握着剑柄,仿佛这样便能证明他没有被少女看穿心思。



    便在此刻,忽有一道凛然寒意破空袭来,白光一闪,只听得金铁交击声铮然响起,一股磅礴巨力从剑身传来,速度快到几乎难以反应。



    梁王被迫退出去数十步,待站定身形看去,少女身畔不知何时落下位素衣女子,反手握着一柄造型古朴的刀,正俯了身子以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捏起少女颈间那片沾了血的衣襟。



    “是他所为?”女子眉峰蹙起,目露寒光,站直了身形看过来。



    梁王看出她面上不加掩饰的杀伐之意,慌忙说道:“阁下不认得我了么,我们……不久前才一道下山的。”



    “认得,怎会不认得。”吕秋子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笑,声色冷漠至极“你既三番四次冒犯于她,那今次便一并还回来罢!”说罢,手中刀锋一转,蓦地劈向梁王。



    梁王心中大骇,匆忙举剑格挡,却猛然发现手中的剑在方才便被那一刀斩去了剑刃,只余下一截可笑的剑柄握在手中。



    冷锐的刀气激的他束发的玉冠瞬间碎裂,发髻散乱,额间肌肤传来丝丝痛意,眼看便要命丧刀下。



    “忘心道友,刀下留情。”



    庐中的少女忽而开口,宛如天籁之音,“我斩他赵氏龙脉,因果既偿,放他下山去罢。”



    逼面而来的刀锋,竟然真的在少女劝说下停了下来。



    梁王捡回一命,却仍是吓得脱力跌坐在地上,那一刀太快太锋,他体内纵有徐玄同的修为,在那一刻却连半分抵抗之力都没有,这个曾与他同道下山的女子,刀法竟然如此恐怖。



    吕秋子收了刀,转身,又去看少女颈间那一道血痕。



    “你怎么能由得一个凡人伤你。”话虽是责备,语气中却只有关切之意“这伤口若是再深上一分,便要危及你命脉……”



    她话还未说完,余光看见少女微微挑起的唇,瞬地怔住,似乎来到此处后还从未见少女笑过,不由问道:“你笑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何,只觉得看见你便心生欢喜。”少女唇角笑意不减,真诚答道。



    吕秋子眼中光泽倏然颤动了下,忍不住问道:“是何样的欢喜?”



    少女思索了片刻,远山似的俊秀眉峰微微蹙起,摇了摇头:“说不上来。”



    吕秋子面上极快地闪过一丝失望,声音里却不显露丝毫:“那……待你有一天能说清楚时,再告诉我。”



    “好。”少女定定点头。



    梁王见她二人相处的神态,眼眸微微眯了眯,趁着无人在意,身形一翻便掠下了山。



    夜里,草庐内一盏孤灯如豆,少女端坐案前,提笔译释着晦涩的经文,墨迹在纸上缓缓洇开,字迹飞扬,可神思却早已不由自主的飘去了别处,心不在焉的写了半晌,她幽幽叹息一声,推开门唤来白鹤。



    山下白鹤观的赵希夷被帝王一纸诏令召去了王城,与天下道门有名望者一同为龙脉之事寻找对策,如今观中掌事之人不曾插手过关乎师叔祖的事,但见白鹤入夜飞入观中带来书信,不敢怠慢,解下书信看过后,人却愣住了。



    一旁随行的小道士见了老道士面色,好奇问道:“师父,太师叔祖传信何事?”



    “她……她要贫道寻来讲情的经书……”老道士面色古怪,喃喃道:“观中古籍孤本不在少数,贫道实在不知该寻哪一本啊……”



    小道士眼眸微转,脑中一点灵光闪过,从老道士手中接过信笺,信誓旦旦的拍着胸口:“师父,此事便交于弟子去办罢。”



    老道士狐疑看她:“你经书都念不全几本,如何能替师叔祖挑选经书?”



    小道士神秘兮兮的笑道:“您便放心罢,太师叔祖论年纪也比弟子大不了几岁,此事师父办不成,唯有弟子方才有法子,保准会教太师叔祖满意。”



    老道士将信将疑,犹豫了片刻,终是挥了挥手:“那……便交由你去办,仔细挑选,可莫要将你那些乌七八糟的闲书混了进去。”



    “晓得啦!”小道士欢快地应了一声,转身便跑开了。



    翌日,白鹤飞回小雪峰,少女从白鹤背上取回包裹,打开一看,是一本书名《太上道源》的经书,展开看了几页,素白的脸颊慢慢浮现几缕不同寻常的绯色,她阖上封页再次确认经书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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