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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海建人最终没说什么,提着公文包走出家门。



    再见到他时,他那头梳得一丝不苟的金发背头散了下来,脸颊泛着细密的汗珠,靠在门框微微喘着气,身上隐约飘着咒灵血液的腥臭气。



    我并不嫌弃这股味道,但还是觉得很臭,屏住呼吸靠近七海建人,给他递了一杯水和一条毛巾。



    “辛苦了七海先生。”我见他接过了水,一声不响喝了个干净。



    很想问问他,“为什么您不想做咒术师却还要杀咒灵?”



    不过我没问,这时候的七海建人看上去很是脆弱,很需要安静的空间。



    就在我转身回到客厅沙发坐下时,七海建人的电话铃响了。



    那边又传来中年男人的骂骂咧咧声。



    我也不想偷听他打电话,但是男人骂的太脏太大声,我想装聋作哑也有点困难。七海建人却像个没事人一般,仿佛被辱骂的人并不是他。



    我突然觉得七海建人有些可怕……不做咒术师了依然跑去除灵,而且咒灵就诞生自普通人的负面情绪。他天天在浑浊的环境待着,受到上司的迁怒,却还能为这些普通人消灭那些可能对他们造成危险的咒灵。



    这股定力着实可怕,但我不怕他,对他多了些敬佩,毕竟我这样大脑空空的人最需要的就是定力了。要是我足够耐心,应该很能忍受直哉发疯。



    如我所想,当今夜零点钟声敲响时,我又回到了那间漆黑的卧室。



    手指传来粗糙的摩擦感,我一睁眼就看到直哉撑在我上方注视我,绿眸昏暗,他的呼吸是我在这片空间里有限感知到的。



    我倏然想到什么,心底一紧,他的手指仍维持捏我睫毛的动作,眼里酝酿着浓重的情绪。



    直哉是不是知道我在浴室消失了?



    “你可真能睡,那么脏的地方也躺。”直哉没什么起伏地说,我却像被他这番话扼住了呼吸。



    “你一直看着我睡觉?”



    “不然呢?”



    我瞬间明白了为什么直哉没发现我去了未来,因为“我”一直在这里,被他注视着,可我在未来喝过的威士忌,拿到了备用钥匙都是真实地从未来来到了我身上。



    这是什么情况?



    反正直哉也不知道我能去未来,我想立刻回去,不理他重新闭眼。眼皮硬生生被人撑开,他温热的呼吸落到我的眼球,被迫颤动起来。



    直哉的手掌缓慢揉弄我的脸颊:“我见你一面这么困难,你就该认真看着我啊。”



    “好感动。”我还赶着去未来,懒得跟他多费口舌。



    直哉不吭声了。



    即使我闭上眼依然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我身上,强烈的存在感让我像笔直的木乃伊躺了很久很久,直到他离开才睡着。



    ……



    我觉得七海建人家应该算是我在未来的锚点,每次午夜零点来临时我一直在他家,所以之后的每次穿越我都会在他家突然出现。



    或许是因为太过突然,七海建人也没想到我会在那时候出现。



    彼时,我听见七海建人的卧室里传来压抑,低沉的喘息声。刚开始我还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直到我看见他提着一满筐的纸团出来,空气里若有若无地弥漫着像动物奶水的腥味,我恍然大悟,与七海建人四目相对时欲盖弥彰地说,真巧啊,没想到我刚来就能撞到他也在家。



    七海建人面无表情经过我,捏紧了垃圾桶。我不知道他相信没有,仍然又感慨了下他定力太强了,即使做那种事疑似被人发现,依然能沉稳地出门丢垃圾。



    就这样每一次短暂的穿越,七海建人家成为了我短暂喘气的地方。



    期间五条悟数次前来拜访,其中一次,他带来了毛豆生奶油大福,在客厅里用着招猫逗狗的声音欢快说:“小朋友,我给你带了超好吃的仙台特产!”



    我躲在房间里静静听着他在外面喊,还有些担心他会破门而入地缩进衣柜里。



    “请不要在我家大呼小叫,五条先生。”七海建人似是无可奈何地制止五条悟。



    五条悟拖长尾音说着,“好吧,东西我留在这了,记得吃噢。”



    等到他离开,我才出来,从七海建人手里接过了一盒包装精美的毛豆生奶油大福。我吃了一块,原来这就是五条悟说的“超好吃”,不是我喜欢的口味。



    后来我跟七海建人渐渐算熟络了些,有问过七海建人和五条悟关系是不是很好。七海建人说,他们只是普通的前后辈关系,和五条悟算得上亲近的另有他人。而五条悟近来频繁得夸张的拜访次数也让他有些不堪其扰,偏偏他每次来都带了不同的礼物,也没有说一些给七海建人制造压力的话题,他也不好赶他走,能做的只有请他进门然后忽略他。



    我由此也知道了七海建人那天和五条悟除了聊我的去向,还有五条悟劝他回到咒术界的事。



    他想做个脱离咒术界的普通人,但职场环境让他每天下班后都要靠杀杀咒灵才能缓解压力。



    难怪他有一整面酒柜的洋酒。



    在七海建人最近一次喝酒时,我看了看漂亮的酒瓶,又看了看就着柠檬喝酒的七海建人,向他讨要一小杯龙舌兰。



    鉴于上一次我一杯倒的表现,他帮我用大量的果汁兑合了几滴龙舌兰酒液。



    我开玩笑着说他瞧不起我。



    七海建人却神色认真地看向时钟:“快十二点了。”



    我愣了下,一瞬间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随后意识到他是在说快到我从这里消失的时间了。



    有人吗



    七海建人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会在零点离开的呢。



    他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静静倒酒。



    窗外黑沉,在下雨。



    一时间,酒液与冰球的碰撞声和雨声重合,我透过手心威士忌杯的玻璃面看着金发男人,他身上的海蓝色衬衫挽到小臂,冷淡的腕表放在他手边。



    “七海先生。”我垂下眼,“现在才十一点,还有一个小时。”



    “似乎没什么差别。”



    我看着他眼下堆积的乌青:“一个小时足够看一部电影的三分之一。”



    ……



    七海建人家的电视不比平成十九年,这个时代的彩电已经很发达,足不出户也可以通过投屏播放自己想看的电影。



    我提出了看《夺命三十头鲨》,七海建人没有拒绝,但是我鼓捣半天都不懂十年后的电视该怎么操作。只能双手捧着遥控器,求神献佛一样递给他。



    七海建人一边接过遥控,一边说:“或者要去影院看么?”



    “您不想看这部电影吗?”



    “……没有,电影开始了,看吧。”



    还以为七海建人跟甚尔一样……我想起了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时是甚尔在陪我,我已经很久没想起他了,就像他遗忘了我一样,我也在慢慢忘记他,但此时我还是忍不住想,十年后的他在什么地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会像我曾经梦到的那样有了一个叫“惠”的孩子吗?我无从得知这些。



    我们三倍速放完电影后,我做不到像第一次看时那样有满满的分享欲,也许是时过境迁,我看完什么感觉也没有,转头去看七海建人。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的电影结尾幕后人员的播报,我依稀记得观影全程他都一丝不苟。



    “七海先生觉得好看吗?”



    答案肯定是不好看。这部电影在我那个年代被奉为烂片中的烂片。



    然而,七海建人说:“值得一看。”



    我疑惑:“不会觉得很猎奇很烂吗?”



    “做这部电影的人很多,虽然劳动就是狗屎,但他们能把这件作品搬上荧幕,那么付出的努力是有价值的。”七海建人平静说。



    我抱着膝盖看他,窗外的阴天在他的侧脸后,他略带疲惫的眉眼露出一抹放松的笑。



    忽然想到,七海建人最近一直在犹豫的事。他离开咒术界是想做普通人,厌倦职场是讨厌职场生态,他的犹豫是因为无法确定自己的价值吗?



    我帮不了他什么,只能对七海建人说今天还没给他换药。



    脱衣服,拿药箱,解绷带的过程我们双方都很熟练了。



    为了看电影客厅只留了鱼缸里的造景灯,五彩缤纷的鱼投影在墙上。七海建人的侧影落在墙上,我给他缠完最后一圈绷带时不由得看了眼墙上的投影,影子完美无缺,而真人的后背全是密密麻麻的疤痕。



    大概是他在做咒术师时留下的。



    即使留下这样恐怖的伤痕,也还愿意回去做咒术师吗?



    我不知为何,伸出的指尖轻轻触碰上那些疤痕,指尖下的男性后背顿时绷紧,我立马缩回手,想要佯装无事发生,但看到七海建人垂下的金色睫毛一颤一颤地,我忍不住叹了声气,垂下手。



    除了我的智商很感人外,我是说不出什么特别感人的话的,只能说一句干瘪瘪的:



    “无论是做咒术师,还是普通人,七海先生都在自己的岗位很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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