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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的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润娘假意嗔了,拍着许箐道,“若当真不是他,我也还放心些。”



    许箐半闭着眼,说:“我有些乏了,姐姐也先去歇着吧。”



    “不回去睡?”



    “不了。”许箐摇头,“就小憩一会儿,屋里闷得慌,还是外间舒服。”



    天家自大庆殿典仪结束后便直接回了福宁殿歇息,陈福伺候着天家摘了冠,问道:“主上是先换了襕衫暂歇,还是换了常服往慈元殿去?”



    天家淡淡看了陈福一眼,陈福立刻噤声,亲自取了素白襕衫来替天家更衣。



    “去叫张培来见我。”天家道。



    陈福应声,不过片刻便将张培带进殿内,而后引着殿内其他内侍退到外间避开。



    自言清离世之后,天家便将张培留在福宁殿当值,这两个月来,张培已数不清多少次被陈福半夜叫醒到天家面前回话,他早已习惯,从来都是恭谨顺从。张培进殿后便跪在天家所坐的榻旁,垂首听训。



    “再说一遍。”天家道。



    “是。”张培应声,而后说道,“那日公子说,待他死后将他所写的手稿与他的尸身一并烧了。他不想留在这里。”



    “手稿呢?”天家问。



    “是去世三日前公子命臣拢了炭盆在廊下,自己亲手烧的。”



    “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



    这样的对话在过去的两个月中时不时就要发生一次,张培每一次说的都是一样的话,天家却每一次都要问。



    “那封信是何时写的?”天家接着问。



    张培:“去世三日前。公子是先写的信,后烧的旧日文稿。那日公子睡足了,直到接近午时才起,起来后精神不错,又说饿。原本臣以为是公子身体有好转,还在高兴,未料公子写完信又烧了会儿东西,便彻底没了力气,人也昏昏沉沉。现在想来,那时该是回光返照。”



    “放肆!”天家怒道。



    “臣知罪。”张培从风而服地认罪。



    天家又问:“他是如何死的?”



    “臣不知。”张培跪伏在地说道。



    “他的手书呢?!”



    张培答:“十月初七那日,主上将公子留下的最后一份亲笔信撕毁,与公子尸身一同烧了。”



    “你当时为何不说?!”



    “当时主上盛怒,是臣阻拦不及,臣知罪。”张培再度叩首,只是他的面容仍旧平静。



    一阵清脆响动,张培眼前出现一把极精致的匕首。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张培心中竟有几分轻松,他谢恩道:“臣领旨。公子已去,还望主上保重御体,莫要太过伤怀。”



    张培将匕首拔出,毫无惧色地将尖端对准自己胸膛。



    “当啷”一声,张培只觉腕间酥麻,匕首落地。他抬眼看去,即墨允已不知何时站在了屋内。



    “元年正旦,你就要滥杀无辜吗?”即墨允冷冷说道。



    天家似乎并不意外,他挥了挥手,道:“张培御前失仪,罚俸三月,回司礼监罢。”



    “臣遵旨。”张培缓缓起身,待关好了殿门,他才惊觉自己方才死里逃生,不由得踉跄两步,靠在廊柱旁,缓缓蹲了下来。



    “怎么了?”陈福连忙上前。



    张培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天家让我回司礼监了。”



    殿内,天家道:“你果然在。”



    “我此时在,又有何用?”即墨允冷着脸。



    “你听到了,阿清真的死了。”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叫他?!”即墨允怒道,“他是那样洒脱自由之人,你却把他锁在东宫之中,他身体每况愈下,你派去的那医官却仍说无恙。是谁要害他?你又在纵容什么?!”



    “即墨允,我是君,你是臣!”



    “你觉得我会在意?”即墨允毫不畏惧,“先帝许我不上朝,不循礼,不跪拜。你敢违逆先帝旨意吗?”



    “你别逼我!”天家怒喝。



    “是你别逼我!”即墨允分毫不退。



    四目相对,天家猛然想到那日言清的话,他……看这样子,他或许真的给即墨允留了东西。



    “主上,五大王请见。”陈福在门外通传。



    天家想了想,道:“进来罢。”



    夏禤仍旧穿着礼服,进门后行礼:“主上万安。”



    “怎的没去换衣服?”天家问。



    夏禤垂首回话:“臣身子不适,想向主上请旨,先回去了。”



    “五哥,你也要跟我闹脾气吗?”天家上前拉住夏禤,却见夏禤脸色惨白,双手也冷得几乎毫无温度,“五哥?你真病了?”



    夏禤轻声道:“臣当真身体不适,今日礼仪繁重,臣实在是乏了。”



    即墨允在旁看着这样的夏禤,心中不由得绞痛起来,阿清离世,他和夏禤那尚未宣之于口的情意,不曾在人前展露分毫的心思,就此成为无法言说的痛。自己尚能在此与天家发泄,能抱着师兄痛哭一场,可夏禤他……



    “你把阿清折磨去了,如今连五大王也不放过吗?”即墨允冷着声音说道,“昔日陪你挨过东宫危局之人还剩多少?你是不是真的要把我们一一逼死才算罢休?!”



    天家怒目圆瞪:“即墨允,你在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中清楚!西域天气多变,五大王原就身体不好,你派他出使,又不替他考量周全,如今他病成这样,你还让他陪你熬那两个时辰的仪典。你是给他尊荣,还是盼他早死?!”



    “明之慎言。”夏禤虚弱地说道,“主上自有打算,我等臣子,须恭谨勤勉……”



    “你都要站不住了!”即墨允上前扶住夏禤,对天家道,“我们这些旧人知道得太多,影响了你天家威仪,日后我们不在你眼前出现便是,省得你厌烦。我送五大王出宫去,你好好想想吧!”一言毕,即墨允扶着夏禤往外走,不再理会身后暴怒的天家。



    “你还好吗?”即墨允低声问道。



    “嗯。”夏禤轻声应了,未几,竟直接昏在了大殿门口。



    “五大王!”听得陈福一声惊呼,天家立刻抬眸,眼前是昏迷不醒的夏禤和怒意未消的即墨允,远处还有来请安,正好撞见这一幕的端淑和端明两位长公主。端明踉跄两步,转身跑走。端淑茫然站在原地,看夏禤已被扶着进了殿,咬了咬牙,转身去追端明。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时,皇后又到了福宁殿。天家不由得揉了揉额头,问道:“后宫又怎么了?”



    皇后见天家面有不悦,斟酌着打算容后再说,却听天家道:“说罢,再乱还能乱到哪里去。”



    皇后这才福了福身子,道:“方才松翠阁请了医官,崔娘子遇喜,已近三个月了,司宫令已同彤史女官核对过,确认无误。”



    原本在榻旁看顾夏禤的即墨允听言猛地抬头,恨恨说道:“三个月?!从十月初七到此时也近三个月了!你如今这素衣是穿给谁看?!你扶棺痛哭又是做给谁看?!”



    即墨允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皇后心中一凛,依彤史记录,十月初八松翠阁宁妃崔氏侍寝。那意味着,言公子去后第二日,天家白日里为言公子哀恸,夜间就……



    天下皆知天家因言清的去世悲伤不能自持。自言公子去后,天家燕居之时只着素衣襕衫,以尽哀思。这……还是真的吗?皇后悄悄抬眸瞥向天家,那原本应该熟悉的背影落在眼中却有了几分陌生。



    “今日正旦,天家后宫遇喜,五大王身体有恙,免得冲了喜气,我这就带他出宫去。”即墨允说完抱起夏禤,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福宁殿。



    陈福命人抬着辇去追,却没想到即墨允用了轻功,眨眼间便消失不见。晟王府马车在东华门外,段守恩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吓得魂都要没了。即墨允却未多言,将夏禤抱进车厢,问道:“府里有没有医官?”



    “有……有!”段守恩好歹回过神来,驾着马车立刻往晟王府飞奔。



    “子隽,”即墨允低声唤道,“已经出宫了,你坚持一会儿。”



    夏禤的意识似乎时断时续,看似睁着眼,人却是呆愣的。



    马车飞驰进王府,即墨允抱着夏禤进了寝殿,段守恩直接跑去找当值医官。即墨允知道皇家规矩大,亲王虽不似天家一样要处处小心,但诊脉看病时仍不能有外人在场,他知深浅,便往一旁去暂歇。寝殿之内,医官眼疾手快地将埋在穴位处的暗针取出,又在百会、气海两穴施以艾灸,不过片刻,夏禤便醒了来。



    医官皱着眉道:“大王,太危险了!若再晚个一时半刻——”



    夏禤摆摆手,翻出掌心一根暗针给医官看。医官长出了一口气,仍是觉得心有余悸。夏禤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自己耳朵,最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医官会意,起身走出寝殿,到即墨允身旁躬身道:“院首放心,大王已醒了过来。”



    “他怎么回事?”即墨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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