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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箐:“张先生该知我现下境况,进了这东宫,便如进入牢笼,你是出不去的。”



    “知道。如今小人已进了来,原本就是出不去的。”张培回答。



    “你何苦呢?”许箐轻叹一声,“你还年轻,即便是在宫中,也总会有机遇。在我身边……我尚且不能自保,又如何护你周全?”



    张培又磕了头,眼中噙着泪,说:“三十三年冬,言公子为小人披衣驱寒,又因此与天家争辩,小人铭感心内,日日不曾忘。小人自幼父母双亡,并无手足兄弟,被卖入宫中净身之后因不善钻营而屡遭欺辱,同时入宫的小黄门中只小人晋升最慢,最不被人注意。小人此生得到的为数不多的温暖,都是公子给的。现在公子需要人照料,正是小人报恩的时候。”



    许箐沉默片刻,道:“你可知如今跟着我是何后果?”



    “小人知道。”张培回答,“昔年回护之恩,小人愿以命相报。”



    许箐喉头微动,摇头道:“不值得的,真的不值得的。”



    张培跪在地上向前膝行了两步,轻轻伏在床边,抓住许箐的衣衫下摆,道:“小人是心甘情愿的,求公子不要赶小人出去。”



    “傻孩子。”许箐哽咽着。少顷,他抬起手,轻轻落在张培肩膀上,道:“日后在我身边,不要再跪了,这是折我寿。”



    张培愣了愣,泪水夺眶而出:“是,多谢公子!”



    许箐在张培的搀扶下下了床,到桌前去坐了,他笑了笑,说道:“我还没到自己走不动路的时候,你不用这样小心翼翼的。”



    张培说:“公子需要什么就让小的去做,少动些,或许能攒些精神。”



    “攒足精神又有什么用?早晚是要死的。”



    “公子!”



    许箐摆摆手:“既已心知肚明,就该坦然面对。还有,以后不要自称什么‘小的’‘小人’,我不爱听。以前在家时,我身边服侍的人都跟我没大没小的,我从没拿他们当过下人,你也一样。”



    张培垂手站在旁边,回话:“好,我听公子的。”



    “替我磨墨吧。”许箐说。



    “公子还要写那些劳什子?!”



    “若是不写,我只会死得更早些。”许箐从笔架上取了笔来,“去找个带锁的盒子,我会将手稿锁进盒子里,钥匙交给陈先生。这手稿在送到天家手中之前,只有我和陈先生能看到,这样日后如果我去了,还能保你一线生机。”



    “公子……”



    “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了,你莫要怪我。”



    “公子原是根本不必做这些的。”张培心痛兼着惋惜,“公子不要再为小人……不要再为我打算了。思虑过多本就劳心,公子要好好保养,或许,或许还会有转机。”



    “能有什么转机?”许箐自嘲地笑了一下,“磨墨吧,我写些东西。”



    张培噤了声,安静地立在书桌旁磨墨。



    待到傍晚,陈福照常来送饭,许箐不曾表露分毫,只像往常一样用膳。待吃得差不多,许箐搁了箸,将一枚钥匙放到陈福面前,说道:“从明日起,所有的手稿我都会锁起来,这枚钥匙就由陈先生保管。每晚张先生会将我锁好的装有手稿的盒子送出来给你,你誊抄时无人在侧,抄完后把原稿重新锁回到盒子中,交给张先生便好。”



    “言公子这是何意?”



    “陈先生,我们不必再见面了。”许箐负手立于殿中,“留些体面给彼此,对你我都好。”



    “言公子!”陈福骤然起身,想要解释。



    许箐却接着说道:“我不会让张先生看见这些手稿,日后的事,我想不用我说了。”



    “言公子定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许箐转身直视着陈福,脸上竟还带着和煦的微笑,“意料之中,也是情理之中。陈先生,你是他身边人,但你终究不是他,伴君如伴虎,这是我给你的忠告。今日是我,明日又会是谁呢?掏心掏肺毫无保留,最终遍体鳞伤甚至为之付出生命。或许,我能成为你的前车之鉴吧,张先生已经卷进来了,你,就不要再靠近我了。帝王可以无心无情,但如你我这样的普通人,还是留些良知与良心的好。我乏了,陈先生请自便。”



    陈福愣怔地看着前方,在许箐的背影即将消失在眼前时,陈福忽地扬声喊住了他:“言公子!”



    许箐停住了脚,却并未转身。



    陈福扑通一声跪地,向着那仍旧挺拔的背影行了叩拜大礼,道:“言公子,保重。”



    “多谢。”许箐没有回头,只迈开脚步径直往里走去。



    房间内外的两个人都清楚,这是二人最后的对话。



    “陈副都知,”张培上前扶起陈福,道,“公子已经回去歇息了。”



    “张培,你……”



    张培摇头:“陈副都知不必劝我。”



    “你也不理解我吗?”陈福红着眼眶反问。



    “我理解,甚至我在庆幸,如今跟在天家身边的是你而不是我。”张培低声说,“可是言公子说得也没错,陈副都知,你从一开始就知晓,日日来此处送饭誊抄,却不曾给言公子分毫提示。这些年言公子为天家劳心劳力,对你我,对宫中所有小黄门无论品阶高低都不曾有过丝毫轻视。这次你在奉命行事的时候,难道就没有过一瞬的犹豫吗?这良知二字,你已忘了吗?”



    “可即便我说了,又能如何?”陈福喃喃道。



    “那可是言公子啊!”



    “是啊……”陈福踉跄两步,喃喃道,“他是言公子啊,他……他如果早知道,应该可以想出两全的法子。怪我……都怪我……”



    张培道:“言公子没有怪你,他只是在提醒你。”



    “用他自己的命,来提醒我……我怎么配!我怎么配啊!是我对不起言公子……”陈福已泪流满面,跪地痛哭。



    张培提醒道:“陈副都知,你一会儿要回御前当值的。”



    过了两刻,张培回到屋内时,正见许箐抱着马桶[1]在干呕,他连忙上前问道:“公子可是胃里不适?要不要请医官?”



    许箐摆摆手,又缓了一会儿,才道:“请医官看我吐出来的东西里有毒吗?”



    “这……”



    许箐拿了桌上的清水漱过口:“他让陈先生每日来送饭,是为了誊抄我写的那些东西,更是为了盯着我吃饭。我既不能不吃,就只能吃过之后再吐。”



    “可是这太过伤身了!”



    “伤身总比送命好。”许箐又吐了一轮,直到实在吐不出东西来,才在张培的搀扶下回到榻上歇息。



    “倒是劳你收拾这些秽物了。”许箐说。



    “这本就是我该做的,公子先歇着,我去将这些处理好。”



    张培收拾好之后回到屋内,手中却多了一个食盒。他将食盒放到榻桌上,道:“公子来吃些罢。”



    “你从哪里弄来的?”



    “这是我的饭菜,公子别嫌弃,好歹垫垫肚子。”张培又补充说,“这是我在司礼监的朋友送来的,肯定无毒。”



    许箐将张培拉到榻上坐好,道:“若让我吃,你也得吃。别说什么不能一桌吃饭,此处只有你我二人,那规矩不是给我定的,你也不必遵守。”



    张培犹豫片刻,又起身去取了另一双箸,回到榻上坐了,与许箐一同吃饭。内侍们的饭菜自然不能与膳房专做的饭菜相比,张培心中实在不忍,可许箐却毫不在意。



    “方才我回来后陈先生说了什么?”许箐问。



    张培如实回道:“陈副都知自责是他害了公子,哭了许久。”



    “我不曾怪他,更何况,他又如何能抗旨?”许箐摇头,“我只是怕他日后做事做得太过了,绝了自己的后路。”



    “陈副都知其实……”张培犹豫片刻,还是坦诚道,“其实是陈副都知找上我,问我愿不愿意来伺候公子。那日他找我时就欲言又止,似乎是想暗示我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他已尽了力,你别对他有什么别的看法。”



    “是,我听公子的。”



    注:



    [1]“马桶”一词在宋代就已出现,最早在汉代时是叫清器、溲器,皇帝用的叫作虎子。后来唐朝时避讳李渊祖父李虎的名讳,不再叫虎子,而改为兽子或马子,再后来演变成了马桶。南宋《梦粱录》中就有出现“街巷小民之家多无坑厕,只用马桶”这样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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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也许可能要虐几章,当然每个人的虐点不同,我也不确定这到底算不算虐,总之,最后结果一定是好的,如果怕的可以等到这周更完之后再一起看,不至于吊着一口气???♀?



    生死抉择



    转眼,天家登极已逾半年,士庶亲贵之家为国丧守制之期已过。西楚郡主车驾入宫时,许箐正在案前专心写字,听得外间吵闹之声,许箐问道:“今日是有何事?”



    张培回话:“回公子,是西楚郡主入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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