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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眨了眨眼,说:“确实,我从未看过前面那些套话。”



    “写这些套话的人知道天家不会看,天家也知道这些人知道他不看,但该写的还继续写,该不看的还继续不看,意义何在?”



    太子:“但是奏疏是要落批留档的,行文有一定制式,不可随意更改。”



    “我没说要改,我是说可以加一种更为简单的方式。”许箐问道,“哪些奏疏是我可以看的?你取来一册我同你细说。”



    “早说了你可随意翻看。”太子拿过最上面一册奏疏递给许箐。



    许箐直接翻到两府已划出的重点处,说道:“度支使请拟定来年预算。这册奏疏洋洋洒洒数百字,只这一句是重点。为何不让度支使直接将‘请拟定来年预算’这几个字呈到御前,待天家同宰执议过之后有了定数,再将这册奏疏留档封存?”



    “这……岂不是重复了?”



    “如果这简略的奏疏可以不经两府直递御前呢?”



    太子思索片刻,道:“我懂了!但也要有所约束,不能随意一件小事便通过此法送至御前。或许……还可以更细分,前几日明之进宫来,他说你帮他将各地各部的消息做了分类,也是以颜色区分,京中外埠、各部各寺都有对应颜色,这样处理起来效率颇高。”



    “还有一点,”许箐补充说,“以往前省的内侍都是经过精挑细选,需过了墨义测试,能识文断字,且要心思纯澄、本分踏实的才能帮着相公们誊抄书写。但是历来都有识文断字的内侍掌权弄权,本朝对内侍管教严格,虽不曾出乱政之事,但来往传递消息总也是有的。如果用了颜色区分,便可让那些不识字的小黄门按照颜色和贴条来进行分类,省时省力,还免去了被内侍提前知晓传信的可能。”



    “确实!”太子道,“此法甚好,阿清,你同我说些更详细的。”



    财政会议



    太子毕竟不是天家,诸如改动官员上奏规则这等大事,他总归还是要请示天家的。天家听后并未发表意见,只问:“此法也是言清所想?”



    “确实是他所想。”太子回答道。



    “此事暂且搁着罢。”天家缓缓说道,“祌儿,这法子是好,但于现在是不合适的。日后你总有时间执行下去。”



    太子立刻垂首回道:“儿明白了。”



    “年关将至,三司账目繁杂,但事关国库,你又从未经历过,我现下病着,却也不敢全然放心交给你。”天家道,“我已召了三司两府并六部重臣明日来勤政殿议事,到时你来旁听,还有,把言清也带来,让他在侧间听着。”



    “是。”太子恭敬应声。



    次日,太子携言清一同进入勤政殿请过安后,天家才命人将早已在外等候的官员们请进殿内。如今朝廷无宰相之职,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官职行宰相之权,并以贴官之中“崇政殿大学士”为首,次为“紫宸殿大学士”,再次为“垂拱殿大学士”。且按照惯例,三相则两参,两相则三参,即保证中枢有五位官员共同辅政。现在朝中有两位同平章事,即杨度和李昌邦,其中杨度领兵部尚书职,李昌邦领工部尚书职。参知政事有三位,分别是几度起落又重回两府现在同时兼领六部之中的吏部的吴维,兼领刑部事的昭文阁大学士郑英和兼领礼部事的枢密副使吕况。



    今日入内议政的除两府五位重臣之外,另有负责财政的三司官员,三司即盐铁司、度支司和户部司。因六部之中的户部与三司功能几乎重叠,此时的户部便如空头衙门,几乎没有任何实权,办事官吏也极少,只由三司使路谦挂职户部尚书。三司之中度支司正使为徐勋,盐铁司正使为沈鼎,户部司正使是魏远。



    国朝历来都是坐而论政,待几位相公依次入座之后,天家道:“既来齐了,便开始议罢。”



    “是。”首相杨度说,“今年虽有些波折,但总体还是向好的,陛下英明睿智……”



    许箐在侧间听着,不由得无奈摇头,这开会之前先夸领导指挥有方的习惯怕是已刻进了他们骨血之中。



    杨度又夸了好一会儿,估摸着差不多了,便轻巧地将话题衔接起来:“这一个月来加班加点,总算是把今年的开支都算了出来。”



    三司使路谦说道:“两府的公文是前日送到三司的,我同恒臣连熬了两夜才核对清楚。这其中有一部分已落于账目之上,另一部分,我们不敢贸然动笔。”



    路谦所说的“恒臣”是三司之中度支司的主管官员,名叫徐勋,以恒臣为字。



    “是哪些不曾落笔?”吴维追问道。



    路谦:“工部、礼部、刑部和户部的皆核对无误,只有兵部和吏部的,因为出入太大,下官不敢擅权。”



    “老狐狸!”许箐腹诽道。杨度称已加班一月核算开支,路谦却说前日才收到两府报账。这明显是在暗示两府在报账的过程中做了手脚,意图压缩三司汇总核算时间,让三司官员来不及查出账目之中的问题,将今年的亏空直接糊弄过去。吴维何等聪明,只一个提问,便让路谦无法再揪着时间上的问题来发难,而是把进度推到了解决具体部门问题上。屋里这几位已熬成了人精,这场财政会议怕是没那么容易通过。许箐打起精神,继续听下去。



    天家问:“今年两位皇子纳妃,礼部的开销反倒没超吗?”



    “回陛下,”路谦回答,“皇子纳妃的开销有旧例可循,这笔钱是从皇子降生赐名之后便开始攒下的。且今年两位皇子纳妃,圣人殿下用私库补贴不少,是以礼部花销并未超支,尚有三万缗的剩余。”



    “礼部倒是会省。”天家未置可否,轻轻抿了口茶,道,“既如此,那便将兵部的账先议一议罢。”



    路谦:“今年初兵部报预算为三十万缗,到核算时,兵部却报花销一百二十万缗。这差距太大,下官想问问杨相,这超出的九十万缗究竟用到了何处去?”



    杨度回答:“逊之莫不是忘了,今年六月燕山关大捷,战争损耗和战后抚恤都是需要钱的。”



    路谦道:“北疆连年陈兵,兵部报预算时难道从未想过吗?三十万缗的预算既撑不住一场战争,便不该这样报。”



    “逊之说得轻巧,战争花销多少岂是能提前算计好的?难道我算出一场仗花费三十万缗,一旦前线花费超过三十万缗之后,就能立刻停战吗?”



    “杨相莫要强词夺理。”路谦说,“战争费钱是人尽皆知的事,下官只是想请问杨相,今年六月这一战与昔年覃老将军那一战相比如何?那年鏖战数月,开销不过六十万缗,怎的到今年就直接翻了倍?”



    杨度:“今年粮价较那年已涨了三成,且今年这一仗是守城之战,守城与退敌不同。当年覃尧佐率兵退敌,是夺城驱赶,没有陈兵对峙。你可知对峙一日便是多少花费?”



    路谦不赞同道:“我详细对比了这两场战役所报上来的花销,确如杨相所言,今年粮价高,以致辎重运输成本增加过半。但除此之外,超额较以前最多的,是兵器损耗和战后抚恤。近几年都未曾调整过抚恤标准,这一战伤亡较上次又少了许多,且据战报所述,因城中兵器珍贵,砲车所投的一半都是黄泥团,即便是守城之战用砲石多,但此次较往年守城之战中兵器损耗数量也多出两成。”



    杨度:“逊之此言是何意?兵器一事事关重大,你若没有确凿证据,可不能信口胡诌!”



    “杨相急什么?”路谦反问,“我不曾胡说,也都有过往文书比对,既然此项有异议,杨相将此项解释清楚便是。”



    “持衡,你且解释一下。”天家道。



    杨度拱手对天家说道:“陛下明鉴,今年正逢武库司兵器换新,再加上战争损耗,两相叠加,才使得兵器损耗一项支出多了些。至于抚恤一事则是另有缘由。方才逊之说此次阵前伤亡比以往少,确实如此,但今年陛下特批的抚恤却较以往更多,后有四十余名中阶将领核准了三转以上的军功,以往军功核准不曾给予钱财奖励,今年却是将封赏送至家中。而且端淑公主又在阵前……”



    “杨卿,”天家冷冷道,“端淑在阵前难道铺张排场,作威作福了?”



    “陛下恕罪,臣一时失言。”



    “朕知道你们对于端淑去阵前之事颇有微词,近来前朝后宫也有不少声音,想让朕早些为端淑择婿,或是直接将她召回京城。”天家停顿片刻,才继续道,“但此事朕意已决,朕的女儿如何择婿,又该如何行事,无须旁人置喙。”



    杨度说道:“陛下,公主千金之躯,实在不该在那苦寒之地煎熬。”



    路谦却在此时说道:“公主受天下臣民供养,为何不能做百姓表率,往苦寒之地去?杨相此言是在说公主骄矜任性?”



    “我并无此意,逊之你今日为何总咄咄逼人?”



    “非我咄咄逼人,而是杨相你说话漏洞百出。”路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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