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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珩没看他，他低头把陈羡知的裤腿卷起来，看了看他腿上简易包扎的地方，布条已经被血浸透，黑红黑红的，黏在皮肤上。
“阿屿！我问你话！”李德丰的声音沉下来。
“林子里有老虎，少爷淋了雨，腿被木刺扎了。少爷咳喘发了，药被人换了。”
李德丰的眼睛眯了一下：“药被换了？谁换的？”
他厉声训斥道：“少爷跟你出去，你让他遇到老虎！让他受伤！让他发病！你怎么照顾他的！”
“医生！”顾珩的眼底通红，“叫医生先看少爷。”
李德丰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门前：“阿屿！事情没说清楚？怎么看医生？”
顾珩抬起头，他一双黑亮的眼睛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潭水：“让少爷看医生！”
医生就站在门口。
老刘头、老陈头不知道去哪里了？现下必须得李德丰点头，才能叫医生进来。
“先把事情说清楚。”李德丰拉过来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他翘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着顾珩，“知儿的药是谁换的？怎么被换的？你知不知道？”
“先叫医生看少爷！”顾珩紧紧瞪着他。
李德丰那双精明的眼睛眯起，他缓缓勾起嘴角，像是一条慢慢吐出信子的毒蛇。
“耽误了少爷看医生，你对得起少爷的父母吗？”顾珩捏紧手心，狠狠地看着他。
李德丰嘴角和善的弧度忽然收起：“阿屿啊，不是你耽误少爷看医生吗？”
“你是聪明人，少爷受伤是谁的责任？”李德丰提醒他。
顾珩深吸一口气，陈羡知既然回来了，李德丰就不能在家里做什么手脚。他现在要的是不再有人查起换药的事情。
“阿屿，告诉我，少爷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珩看着提着药箱站在门外的医生，又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陈羡知的血。已经干在了指甲缝里，黑红黑红的。
他咬咬牙，一口认下：“是我没照顾好少爷。”
“拖出去！”李德丰语气冰冷，“打他二十鞭子！”
顾珩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路过李德丰身边，他停了一下：“要抽就抽，让医生给少爷看病！”
李德丰抬了一下下巴，提着药箱的医生才走向陈羡知。
李德丰没看屋里，他听着院子里的鞭子声。
一声接着一声，没有叫喊，没有求饶。
只有鞭子抽在湿漉漉衣服上的闷响。他那张和善的面容收了起来，听着，数着。
他心想陈羡知捡回来的这条狗还挺忠心。
十四岁的少年，跪在地上，身姿挺拔。他的衣服被抽破了，一道一道的血口子从背上绽开。
可他的脸上却没有表情，嘴唇抿着，额角都是冷汗。
鞭子声停了，顾珩推开门，走了回来。
他没有看李德丰，径直走到床边，问医生：“他怎么样？”
“幸好少爷发病的时候及时服了药，不然后果不堪设想。现下没有什么大碍了，少爷受了寒，大约还要昏睡一阵子。”医生又看了一眼陈羡知腿上的红肿，“腿上不过是皮外伤，不影响什么。”
顾珩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赵叔坐着马车来的时候，雨刚停。
他一来就看见陈羡知躺在床上，脸白的像一张纸似的，心里倒抽几口凉气。
李德丰从外头走进来，脸上挂着沉痛的表情：“赵叔，你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知儿他”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顾珩：“你还有脸站在这里！不好好照顾少爷，让少爷淋了雨，又受了伤！”
赵叔从进门的时候就看见了顾珩，他身上的粗布衣服被鞭子抽破了，到处都是血。
顾珩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垂着眼。
李德丰摇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知儿出来的时候好好的，现在躺在这里。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照顾知儿的？”
“知儿平时待他这样好，他真是忘恩负义，压根没有把少爷的命当作命。像这样的人，能留在少爷身边吗？”李德丰的声音越来越高，痛心疾首。
“赵叔！知儿身边不能这样的人！今天是大意，明天呢？后天呢？知儿的父母不在了，已经够可怜了，我这个当叔叔的，不能看着他出事。”
赵叔平和的开了口，声音不大：“德丰，你是知儿的叔叔，你和他爹拜过把子，你说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
李德丰的眼睛亮了一下，现在是把顾珩赶走的最好时机，正要发落：“那就”
“少爷还没醒。”赵叔打断了他的话，“等少爷醒了，少爷自己说。”
李德丰的笑容僵在脸上：“赵叔，你”
“我不过是个管事的，少爷年纪小，老爷托我照顾。少爷才是主子。”赵叔加重了最后一句话。
“主子的事，自然要等主子醒了说。”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李德丰看着那个话说的好听，实则一步都没退的赵叔。他的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转身出去了。
不能永远和少爷在一起
赵叔走到床边，看着床上那张苍白的、安静的脸。
他伸出手，把陈羡知额前的碎发拨开，手指碰了一下他的额头，还有一点烫。
赵叔把手缩回来，在椅子上坐下。
“过来。”他照顾顾珩道。
顾珩没动，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回避。他心里头自责，陈羡知躺在这里，到底是他没有好好跟着的缘故。
“等他醒了，你想让他心疼死？”赵叔把药箱打开。
听了这话，顾珩才走上前。
赵叔拍了拍椅子说：“坐下，我给你上药。”
顾珩低着头，更多是愧疚。他衣服上的血已经干了，布和皮肉黏在一起，走路时候扯着伤口，却也一声不吭。
赵叔用剪子把顾珩的衣服剪开了，一道道鞭痕触目惊心，尽管已经很小心，破布扯下来的时候，有些地方血又渗出来了。
顾珩没有动，捏紧了裤子布料。
赵叔用手指剜了一点药膏小心涂上去：“疼不疼？”
“不疼。”顾珩说。
赵叔叹了一口气：“他要打你，你就让他打？”
“你傻不傻？”
顾珩有一瞬间的失神，他知道，李德丰不敢不让少爷看医生。这里人多眼杂，若是传出去，陈家的种植园也没人服他。
但是那种情形下，多拖延一秒，少爷也会难受一秒，所以他让李德丰把这口气出在他身上。
顾珩的头却更低了：“我不该不跟着少爷的。”
说是李德丰抽了他一顿鞭子，其实他是在自罚。
他罚自己，没有好好跟着他。
赵叔看着俩小孩长大的，阿屿就像是陈羡知的影子一样，跟着他，守着他，陪着他。
和陈羡知的少爷脾气，和与生俱来的天真气不同，这孩子不爱说话，看着半冷不热的样子，却比陈羡知要成熟很多。
顾珩把早上偷偷背着陈羡知洗床单，怕陈羡知追问。还有少爷被阿莲把药换了的事情和赵叔说了。
“傻孩子，你还能跟着他一辈子？”赵叔说。
“您不是一直陪着他？”顾珩说。
赵叔摇摇头：“我都是半截身子进土的人了，能陪他多久？这世上，谁也不能陪谁一辈子的。少爷他得自己长大。”
“虽然是少爷把你救回家的，可陈家事多，你又聪颖，你已经替他挡下了很多事了。他是未来陈家的主事人，他不能依赖别人，不能总指望着别人，他得自个儿担事。”
赵叔深深叹口气：“他们知道少爷善良，所以利用少爷的这份善良，去算计他救命的药。”
“善良不好吗？”顾珩悄悄看了一样陈羡知，他希望他的少爷永远明亮，永远光鲜。
“自然是好事，但是老话说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赵叔说。
“他上头要是有父亲、有兄长，又或者是个寻常人家的孩子，自然天真烂漫，幸福一生的好”
顾珩捏紧手心：“我会永远守着他的。”
赵叔摇摇头：“你们会长大的，长大了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他会娶妻生子，你也会娶妻生子。所以啊，有时候人和人之间走的太近，不一定是好事。”
顾珩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
但是赵叔有一点说的对，他不能和陈羡知靠的太近，不能让他太依赖自己。
这些年他像是照顾一个漂亮的瓷娃娃一样照顾陈羡知，可少爷身边到处都是危险，被骗走药的事情不能有下一次了。
赵叔拿了一件干净衣服给顾珩穿，从屋子里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顾珩坐在床沿边，看着陈羡知漂亮的小看。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陈羡知的手指。
有一些凉。
他把他的手指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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