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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眷感觉到那些记忆正挟着泥沙退去,像被人碰了一下的海葵或蜗牛,倏地收紧,然后一点点缩回到暗不见光的安全角落。
姚眷低低“嗯”了一声。
巴东说中文吗?
姚眷闭了闭眼睛:“梦见一只狗逼我跳楼。”
一个女声远远地询问。
半晌,徐来之退开抹了把脸,姚眷这才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姚眷心下猛一沉,眼睛转了转,发现不论看什么视野中心都挡着一块模糊光斑。越认真去看,他越是分辨不出眼前影像具体的形貌。
“23床家属在吗?23床家属——”
徐来之不说话了。
“……”
他还没从恍惚中彻底抽离,上一刻还断情绝义要掐死他的那张脸,这一秒就龇牙咧嘴出现在他眼前。
姚眷用没扎针那只好手狂按八回呼叫铃,终于把徐来之送回了普外科。
等到耳边眼前都清净了,他拉上被子又躺了一会儿。久病未愈的倦怠席卷而来,将他压进身下薄褥子里。
他感觉梦中往事离自己更远了一点,勉强接上现实头绪,问:“聂安呢?”
徐来之不想提自己趁着聂安刚被抠出来上药休息的时候偷摸冒雨开船跑了的事,揉揉姚眷的头发,敷衍打岔:“他没事,一点皮外伤,估计过两天也要回国了。倒是你,身体怎么折腾得这么差,一觉睡得够长的。都梦见什么了?”
“这是在哪?”
他的手虚虚环在姚眷前胸,一副想抱又不敢抱的样子,过了好一阵才重新抬头,将额角抵在姚眷鬓发边上。
正常来说吊针都是扎在手背上的,可姚眷这针是把手腕内侧翻过来扎了一针,难怪会疼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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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眷左右看了看,反应了半天自己身处何时何地。
姚眷不清楚,但现在看来,至少是已经离开热布司岛了。
“……跳楼。”
76
“23床醒了。”
昏沉酸胀的眼皮抬起半秒钟,合上,眨一眨,再睁开。
这个话头起得实在太差,徐来之直起腰,抖了抖腰间的浴巾,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梦里的情形太真,往事碎拼图一样散落在他脑子里,姚眷捋了半天才想起那是几年前发生过的事情。而自己此刻躺在这里,是因为被崔惜文推下热温泉,发着高烧溺水了。
“你醒了正好,正愁没人给我涂药呢,”他把浴巾大喇喇撩起来,企图依靠展现自己因公负伤换取姚眷暂时忘记上一个话茬,“操,这破岛真够倒霉的,回头就给它卖了!还他妈吃温泉蛋,这回真成温泉蛋了!”
就这么一小声,让徐来之明显松了好大一口气。他撑在床边对姚眷左看右看,忽然俯身埋头到姚眷颈窝里,半天不动地方。
听他嗓子哑得要命,徐来之立刻从床头拿出瓶水来,又从抽屉里找了吸管送进他嘴里。
徐来之深吸两口气,把一肚子火气强压下去,弯腰凑到姚眷身边。
身边有人动了动,“哗啦”一声撩开帘子走出去。
另一道声音回答。
“在!”
“回国了,放心吧。”
他看不清徐来之的脸。
姚眷的脑子里也像是被撤去一层遮罩,周遭万物的轮廓蓦地清晰起来。
他想起在火山喷发后的暴雨中,自己被人抱离了水面推举着上岸,潮湿的东南亚小屋之外有绵绵不绝的雨,他眼前的黑影也跟着绵延。徐来之等不下去了,说要带他回巴东。
“醒了就好,小地方医疗资源不行,明天我们就回北京。”
“刚醒?”
人体某些机制就很神奇,在遭受巨大挫折创伤之后,大脑会自动为你屏蔽或隔离一部分情感、淡化一部分体验,甚至让你在清醒时不再想起它们。
姚眷抿了点水咽下去,不再去纠结眼前的斑块。
“这针怎么给扎这儿了?”
这些天他昏昏沉沉浑浑噩噩,短短几个清醒的片段放电影一般从他脑海里闪现。
护士每天对吵吵嚷嚷吃了炮仗的患者家属见怪不怪,白了他一眼:“病人血管不好找。”而后鸟都不再鸟他,夹着两袋输液药水照看其他床去了。
徐来之穿得很不体面,上身是蓝白条的病号服,下半身单围了一件长裙似的浴巾。他踩着拖鞋大摇大摆走进来,往姚眷身上看了一眼,转头又把刚才喊他的护士拎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