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页(1/1)

    



    被血水浸透的棉布不断更换,那纤细的针脚在皮肉间穿梭。



    皇后看着那在灯光下不断起落,缝合的针线,看着那一动不动仿佛了无生气的梁元贞,泪水汹涌几乎要站不住,还是梁帝伸手接了一下让人靠在自己身上。



    身边的孩子还在咿呀的叫着,这样鲜活,可是她的孩子还躺在床上生死一线。



    寝殿内烘热的空气里混杂着血腥与药味,新生的啼哭早已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孩子发出的细微咿呀声。



    谢渊一直坐在床榻里头,整个人仿佛被钉死在了那里。



    直到大半个时辰之后,伤口被细细缝合,敷上药粉盖上洁净的纱布,太医们才长舒一口气。



    后退半步筋疲力尽道,“世子,伤口缝合好了,血也已止住,今日用的药量大,恐太子殿下还要睡上一天,一切要等太子殿下醒来再做决断。”



    良久,谢渊抬起头,面上泛着淡淡的死气。



    太医花了一炷香时间将所有东西拾掇干净。



    床上的血没有办法清洗,只能由着福安重新抱了一床熏得温热的软被来。



    福安眼睛哭的和桃子似得,他轻手轻脚的给主子掖被子,梁元贞的硕大的肚皮瞬间瘪下去,只有一层厚厚的腹壁撑着,像是漏了气的羊皮筏子。



    福安哭着看着主子紧闭的眼睛,还有一旁像是石像一样的世子爷,抽噎着退开。



    夜深了,皇后和梁帝抱着孩子进来看梁元贞,瞧见床上不分你我的人只能摇头。



    皇后坐下看了一会,最后叫梁帝催走了,两人要抱着孩子去喂奶。



    繁忙的殿内瞬间空了下来。



    殿内一片压抑,许久谢渊握着冰凉的手,摸上自己的脸。



    梁元贞在他们日日夜夜睡过的床榻上,诞下了他们的孩子,丢下了半条命。



    梁元贞感觉到面上砸下一颗温热的泪,可他睁不开眼,遥远的像是做了一场悠长的梦。



    



    当一个人无法掌握自己的生命,在绝望中与自己浓情蜜意的爱人分离,是一件毁天灭地的事。



    梁元贞在黑暗中仿佛什么都失去了。



    他像是被人脱光了衣衫,丢弃到了冰天雪地,就要冻死在这荒野中。



    他为什么叫不到哥哥,哥哥不见了,父皇母后也不见了,哥哥不是已经给他喝了药了吗?他又是为什么会晕倒?



    一切无人回答。



    梁元贞弯下身子去摸冻得冰凉的脚,可是杯水车薪,他的浑身都是冷的,被冰雪覆盖的地方冻伤,浑身的知觉就要消散,他伤情的抱着肚子,只能和孩子依偎在一起。



    意识弥留之际,梁元贞伤心道真是可惜,他要比哥哥先死了……



    人死不能复生,梁元贞决心在黄泉口奈何边等上几十年,只是不知道那时候哥哥的面容会不会变,可天下来来往往这样多的人若是到时候认不出哥哥,如何办呢?



    还没等梁元贞想通,刺骨的冰冷让他昏死在雪地之中,绵绵的大雪覆盖了荒原,掩埋了梁元贞的身体,将他彻底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梁元贞听见熟悉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珍珍,珍珍。”



    是哥哥!



    梁元贞挣扎着在梦境中起身,忽然觉得浑身都是暖的,从脚底板开始复苏,像是春暖花开了一样。



    梁元贞的睫毛颤了颤,感受到四肢百骸的血开始流动,有暖热的掌心包裹着自己的手。



    “珍珍。”



    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喝水,梁元贞的眼皮沉重,他费力地掀开一道缝,光晕刺得瞳仁一缩,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看见一个轮廓,逐渐对焦看见那人。



    男人与他一同躺在榻上,身上还穿着那日的衣裳,闭着眼,口中呢喃。



    往日一丝不苟的鬓角散落了好几缕下来,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憔悴,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下颌上甚至冒出了淡青色的胡茬。



    梁元贞的嘴唇张合,想喊人,却发现嗓子嘶哑,只能发出细弱气的气音。



    焦急中梁元贞的手指在人的掌心里挠了一下。



    只一下,谢渊便从梦中惊醒,他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眼底是浓重的青黑,整个人疲惫不堪,当他看见身边人睁眼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里面翻涌的情绪浓烈得几乎要将梁元贞吞没。



    惊愕,狂喜,是劫后余生般的震颤,最后所有的东西都化成了湿淋淋的光,在他眼眶里摇摇欲坠,“珍珍。”



    梁元贞看见哥哥的嘴唇在抖,他从来没见过哥哥这样。



    “是梦吗?哥哥。”梁元贞不敢置信的问道。



    谢渊激动的摸着人的脸,看着人说道,“不是梦珍珍。”



    梁元贞心疼不已,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此时他只想拥抱人。



    想着梁元贞便作势翻身,腰腹用力的时候牵扯到什么东西,传来一阵钝钝的拉扯感,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此时只想扑进人的怀里。



    “不能动。”



    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惶。



    一只手稳稳地接着梁元贞,控制着轻柔的力道按住梁元贞的肩膀,将他带回枕上,“珍珍身上有刀口,不能乱动。”



    梁元贞被人放回柔软的枕褥里,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肚皮上有什么不对劲。



    刀口?什么刀口?



    他茫然地低头去看,视线沿着自己的胸口一路往下,原本高高隆起的腹部已经瘪了下去。



    梁元贞的脑子嗡嗡作响,他的孩子呢?



    刀口处敷上了大量的麻药,此时让人无知无觉,恍惚间梁元贞以为那个孩子凭空地消失了。



    梁元贞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眶泛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进鬓发里。



    他颤抖着伸出手去摸自己的肚皮,声音又哑又急,带着浓重的哭腔,“哥哥……孩子呢?他……不是一直在肚子里吗?”孩子不是一直跟着与他相互依偎的吗?



    梁元贞嘴唇翕动着,泪眼朦胧地看着谢渊,像一只被丢在雪地里的小兽,惶惶地等着一个答案。



    谢渊伸手,用拇指去揩梁元贞脸上的泪,可是眼泪越擦越多,霎时间湿漉漉地糊了满脸。



    谢渊凑近,温热的唇落在梁元贞湿润颤动的眼皮上。



    然后往下,鼻尖抵靠着鼻尖,呼吸交缠,最后他的唇贴住了梁元贞的唇,互相厮磨。



    “珍珍,”谢渊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气息不稳,“孩子已经生下来了,你生下了我们的孩子。”



    闻言梁元贞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呜咽着,身体剧烈地起伏,绷带下的伤口被牵扯得一股麻感,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紧紧的盯着男人的眼睛,像在确认那句话是真的,还是自己做的一场好梦。



    “一切都好。”谢渊抵着梁元贞的额头,掌心捧住梁元贞的脸,指腹摩挲过他因激动泛红发烫的面颊,“倒是珍珍要吓死哥哥,珍珍若是再不醒,哥哥心都碎了。”



    梁元贞眨了眨被泪糊住的眼睛,他的心何尝不是碎的。



    梁元贞抽噎了一声,又想往上扑,他好想抱着人,想把自己嵌进人的怀里,感受人身上的温度和心跳。



    可是他的腰才抬起,就被人轻轻按了回去。



    “不能动,珍珍听话。”



    梁元贞委屈地扁了扁嘴,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一颤一颤地要往下掉,他抽着鼻子,小声道,“可是,想抱哥哥。”



    谢渊看着人脆弱的样子,心像是裂开了一道口子,他极其小心地避开梁元贞腹部的伤处,将自己整个人贴在梁元贞身侧,一条手臂从上方虚虚地环过,掌心落在梁元贞的腰际,将人半拢在怀里。



    “等珍珍好了。”他贴在梁元贞耳边说,“哥哥日日都让珍珍抱。”



    梁元贞抽泣着,乖乖地没有再乱动,他歪了歪头,把脸埋进男人的颈窝里,闻到人身上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挨了好一会儿。



    殿内烧得足,暖意融融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哔剥响声。



    窗外天光还暗着,大约是寅末卯初的时辰,冬日天亮得晚,窗纸上只透进来一层朦胧的灰蓝。



    梁元贞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困意又开始上涌,谢渊起身叫了人来把脉。



    良久,跪着的太医松了口气,这两天两夜他不知怎么过的,太子殿下昏迷的比预计的还要久,太医此时只觉得自己保住了项上人头,还有全家往后的富贵,开口说道,“往后仔细养着便好,老夫先下去配药了。”



    于是起身行礼离开。



    哥哥说要送送太医,也一道走了出去,梁元贞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梁元贞恍惚抬眼,看见来人,母后走在前面,父皇跟在后面半步,母后的怀里还抱着一个明黄色的襁褓。



    梁元贞的困意瞬间消散,他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襁褓。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