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娘的劝说(1/1)

    病房内,红色的抢救警报声在医生护士一拥而入后,终于渐渐平息。

    陆时宴整个人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被言哲死死拽出了病房。他靠在冰冷的走廊大理石柱上,看着自己手臂上因为刚才发疯抱她而崩裂流血的针孔,脸色比躺在里面的沈蔓还要死白。

    他只是嘴硬,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在不破坏商战局势的情况下把她留下来,他没想过要把她生生逼死。

    病房内,惨白的日光灯光线有些晃眼。

    沈蔓再度睁开眼时,急救的点滴正一滴滴顺着管线流进她冰冷的血管。主治医生已经离开,病房里只剩下双眼通红、一脸心疼守在床边的陈大娘。

    「大娘……小雨……」沈蔓一醒来,干枯的嗓音里溢出的依然是儿子的名字。她挣扎着想爬起来,那一双美丽的内双丹凤眼里,此时死寂得找不到一丝光亮。

    「躺好!妳给老娘躺好!」陈大娘一巴掌轻轻把她按了回去,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妳这丫头,是想心疼死我是不是?妳要是出了事,小雨怎么办?」

    沈蔓转过头,冷白皮的鹅蛋脸上满是绝望的泪痕,声音沙哑得不成人样:「大娘……他要抢走小雨……他还要让小雨管白安妮叫妈妈……我做不到……我真的宁可跟小雨一起死……」

    陈大娘看着她这副宁折不弯、却快要将自己生生折断的世家傲骨,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大娘拉过椅子坐下,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死死握住沈蔓冰凉的手指。这一次,那个平日里高达八十分贝的市井大喇叭,声音里却带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过来人的冷静与心疼。

    「小蔓,妳听大娘跟妳讲。」陈大娘抹了一把眼泪,语重心长地开口:「刚才那个少年仔,虽然嘴巴坏、脾气臭,活脱脱像个没教养的小王八蛋。但是大娘活了这大半辈子,眼睛还没瞎。他刚才听见医生说血库没血,那是连命都不要了、闯了无数个红灯衝进来要割肉捐血的啊!」

    沈蔓的身躯微微一僵,手指颤抖了一下。

    「大娘知道妳恨白家,大娘也恨!」陈大娘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无比现实而清明:

    「可是小蔓,妳看看小雨现在的状况。医生刚刚私下跟我说了,小雨这次心臟开胸手术虽然成功了,但是接下来的三个月是高危排斥期,需要全国最顶级的医疗团队24小时盯着,每一天的医药费、护理费,那是普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天文数字!

    妳看看我们,阿诚开破车,我只有一个破平房。要是回了渔村,小雨万一再发病,那就是一条命当场没了啊!」

    「大娘……」沈蔓的心臟狠狠一抽,眼泪火山爆发般决堤。

    「小蔓,面子、名分、还有妳骨子里那些傲气,在小雨的命面前,通通都不值钱!」

    陈大娘红着眼眶,一字一顿地敲在沈蔓鲜血淋漓的心口上:

    「那个少年仔是小雨的亲生老爸,他的钱、他的权势、他能给小雨请来的外国专家,全都是现在全北城唯一能救小雨命的特效药!妳搬过去,虽然名义上是不好听的地下情人、是保姆,但只要妳人在别墅里,天天守着小雨,那个白小姐就算嫁进来,她敢当着妳的面作践我们小雨吗?!妳留下来,是在给小雨当防弹衣啊!」

    留下来……是在给小雨当防弹衣。

    没有钱,没有权势,她的傲骨只会变成害死儿子的催命符。

    陈大娘的一番市井毒舌与现实剖析,像是一把大火,将沈蔓内心最后一丝犹豫,生生砸成了最无奈的灰烬。

    半小时后,病房的大门被缓慢地推开。

    陆时宴一脸铁青地走了进来,他身上的白衬衫有些凌乱,整个人透着一股刚从地狱走了一遭的暴戾与慌乱。他死死盯着沈蔓,垂在身侧的大掌攥得发青,生怕这个女人一开口又是那句「死也不让」。

    而言哲则战战兢兢地跟在身后,手里捧着那份拟定好的、有些冰冷的「共同居住与情妇协议书」。

    沈蔓没有再哭,也没有再厉吼。她那一双红肿的眼里,只剩下一片为了儿子可以燃烧殆尽的死寂柔光。

    「我签。」

    沈蔓的声音很轻、很冷,却带着一丝没有退路的决绝。

    陆时宴高大的身躯在床前剧烈地僵硬了一下,深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其错愕、也心痛到了骨子里的慌乱。他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她看他的眼神,此时此刻,竟然比看一个陌生人还要冰冷。

    沈蔓撑着虚弱的身躯坐起来,接言哲递过来的钢笔。在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指尖死死按在那冰冷的纸张上,冷白皮的鹅蛋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直勾勾地逼视着陆时宴那张俊美深邃的混血神颜:

    「陆时宴,我可以答应住进你的山顶别墅,一辈子做你的玩具。但是你给我听清楚了——」

    沈蔓一字一顿,字字带着五年的血泪:

    「你若是敢让白安妮碰小雨一根手指,你若是敢让我的儿子受一丁点委屈……我沈蔓,就算化成厉鬼,也一定会拉着你和白家,一起下地狱。」

    啪的一声,沈蔓签下了名字。

    陆时宴看着签名栏上那歪歪斜斜、却用尽了她全身力气的字迹,心口像是被生生銮碎了一般,痛得大脑一阵阵发白。

    他想走过去抱她,他想对她大喊:蔓蔓,我这辈子都不会让白安妮当他的继母!老子根本不娶她!

    可商战的死局、白安妮保险箱里的合约,像是一道黑色铁笼,将他所有的真心死死关在里面,一个字都无法解释。

    「言哲……收起来。」

    陆时宴有些气急败坏地转过身去,硬生生把眼底的心痛与无赖嚥了下去:

    「……很好。但妳也别忘了妳还有工作,妳必须继续画设计图,我可以允许妳在家上班,照顾我儿子。晚上……妳必须老老实实履行妳地下情妇的身分。沈蔓,这辈子,妳都别想再逃出我的手掌心。」

    说完,陆时宴像个在医院长廊上吵架输了、一脸憋屈的大狼犬,有些抓狂地大步衝出了病房,「砰」的一声狠狠带上了门。

    病房内重新恢復了寂静。

    沈蔓瘫坐在床塌上,摸着衣服最深处、那一枚贴着心口滚烫的黄铜蝴蝶戒指,在泪流满面之中,缓缓闭上了双眼。

    「唉……」

    一直守在床尾的陈大娘,看着那扇差点被砸烂的病房大门,又看了看闭着眼睛默默流泪的沈蔓,那张市井大喇叭的老脸上,此时此刻,却罕见地没有生气,反而泛起了一抹无可奈何、又看穿了一切的复杂神色。

    大娘走到床边,替沈蔓拉了拉有些下滑的被子,看着窗外漆黑的暴雨夜,幽幽地嘆了一口气:

    「这个少年仔……哪里是什么吃人的暴君喔?小蔓啊小蔓,全天下就只有妳自己看不清!他要是真的恨妳、想折磨妳,直接用律师团把孩子抢走不就行了?何必一边用最凶的语气说着最狠的话,一边又彆扭地求妳搬过去,甚至还心疼妳太累,找藉口让妳可以在家上班一边照顾孩子?」

    「他这哪里是在找地下情人?他这根本是深深地爱着妳,爱到连命都不要了,却只敢像个幼稚园吵架输了的小屁孩一样,用这种无赖的办法把妳死死拴在身边啊……」

    陈大娘摇了记头,突然想起了刚刚在病房外,那个跨国大总裁,脸色死白、却用一种近乎恳求的傲娇语气对她说的话——

    「陈大娘,沈蔓这几天身体太差,我说的话她不会听。这是一张一千万的支票,只要妳愿意跟着小雨一起搬进山顶的别墅去贴身照顾他们母子,以后每个月,陆氏财团都会固定往妳户头里汇进一笔天价保姆费。我的别墅里不养閒人,妳要是敢拒绝,我明天就让阿诚在北城找不到工作!」

    想到陆时宴一边砸出天价支票请她去给沈蔓当靠山、一边还要嘴硬拿阿诚的前途来威胁她的憋屈模样,陈大娘忍不住笑骂了一声:

    「真是一个死要面子、笨到骨子里的傲娇大狼犬……」

    大娘回过头,心疼地拍了拍沈蔓冰凉的手背,轻声道:

    「好啦,小蔓,别哭了。大娘下週也跟妳们母子一起搬进去。有大娘在,就算那栋别墅是黑色铁笼,大娘也帮妳把铁栅栏给拆了!咱们为了小雨,跟这个大笨蛋耗到底!」

    沈蔓在泪流满面之中,听着陈大娘温暖的话语,感受着心口处那一枚滚烫的黄铜蝴蝶,终于有些心软、有些无奈地,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这是一场走投无路的豪赌,她将自己出卖给了名义上的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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