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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极其鲜美的鱼肉香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那味道钻进了猫的鼻腔,让他那空空如也、叫嚣了许久的肠胃,在一瞬间发出了最诚实的渴望。



    他看见温青辞蹲下身,将那个白瓷碟子轻轻放在了他面前的地上。



    碟子里盛着的,是捣得细碎如泥、还冒着袅袅热气的鱼肉,里面似乎还掺杂了一些被碾成粉末的、散发着清雅香气的草药。



    那鱼肉雪白细腻,显然是精心烹制过的。



    “吃吧。”温青辞的声音很柔和,



    “这是用谷口的灵泉水煮的银线鱼,我花了好些功夫,才把里面比发丝还细的骨刺一根根挑干净。里面还加了些温养神魂的‘静心草’,对你这具亏空得厉害的身子有好处。”



    猫迟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碟香气四溢的鱼肉,终究是没能抵挡住生存的本能。



    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伸出粉色的舌头,试探性地舔了一下。



    鲜美的、不带一丝腥气的鱼肉在味蕾上化开,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胃里,瞬间抚平了腹中那股灼烧般的饥饿感。



    太好吃了。



    他再也顾不上警惕,将整个小脑袋都埋进了碟子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这具残破的灵魂深处,似乎被这股味道勾起了一丝极其遥远的、模糊的回响。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阴冷潮湿的绝境里,也有人曾笨拙地为他烤过鱼。



    那条鱼又焦又苦,带着泥土的腥气,却也是在绝境中唯一的慰藉。



    而眼前这碟鱼肉,精细、温和、妥帖,像是将世间所有的温柔都融入了其中。



    不同的鱼,不同的人,却似乎……指向了同一个早已模糊的、让他心口发酸的过往。



    吃饱喝足,他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一股浓重的倦意再次袭来。



    他舔了舔嘴边的残渣,下意识地想找个舒服的地方蜷缩起来。



    温青辞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将那个被他睡出暖意的棉垫,往阳光更盛的地方挪了挪,好让他能晒到最温暖的日头。



    猫犹豫了一下,还是迈着有些虚浮的步子走了过去,在那片最温暖的所在,蜷成了一个小小的毛团。



    “以后,你就暂时住在这里吧。”温青辞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回春谷虽然清净,但外面也有些野兽,你这小身板,还是待在屋里安全些。”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悲悯的笑意。



    “总得给你取个名字。我看你……虽然病弱,但眼睛里的那股劲儿还在,求生的欲望很强。不如,就叫‘长生’,好不好?”



    长生。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了那团毛球的意识深处。



    一股无法言喻的、巨大的悲伤,毫无征兆地从灵魂的裂缝中汹涌而出。



    那不是记忆,而是一种纯粹的、铭刻在灵魂本质上的痛苦。



    猫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半眯着的鸳鸯眼骤然睁开,瞳孔里满是茫然与震动。



    他不明白为什么,只觉得这个名字,让他好难过,难过得连心脏都在一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被无尽的酸楚与悔恨淹没,疼得他几乎要痉挛起来。



    “喵呜……”他发出一声哀戚的、带着哭腔的尖锐叫声,本能地想要逃离这个让他痛苦的称谓,想要从这具身体里挣脱出去。



    温青辞看着他激烈的反应,眼底的笑意缓缓散去,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是啊,长生……于你,于他,又有什么好的。”



    他像是对着猫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只温暖的手,及时地、轻轻地覆在了他的背上,一股平和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灵力,缓慢而坚定地渡了过来,安抚着他那濒临破碎的神魂。



    “别怕,别想。”温青辞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安抚的意味,“过去的都过去了。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在那股温和灵力的包裹下,神魂的刺痛感渐渐平复。



    小猫眼中的挣扎与痛苦也缓缓褪去,重新被浓浓的疲惫所取代。



    他终究是太虚弱了,很快沉沉睡去。



    ……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像回春谷里那条流淌了千年的小溪,无波无澜。



    被唤作“长生”的狸花猫,身体在温青辞的精心照料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起来。



    他不再是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样,身上渐渐长了肉,毛发也变得油光水滑,尤其是那条尾巴,蓬松得像是一根沾了墨的鸡毛掸子。



    耳朵上那个缺口和脸上的伤疤虽然还在,却也因为毛发的丰满而不再显得那么狰狞。



    他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在温暖的阳光里醒来。



    温青辞会为他准备好用灵泉水和百年老参炖煮的肉糜,有时候是鱼肉,有时候是雀肉,但无一例外,都处理得极其精细,绝不会有一根骨刺或一根羽毛。



    吃饱了,他便会在屋子里巡视自己的领地。



    这间竹屋不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除了满屋的书卷和药草,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摆设。



    他最喜欢待的地方,是窗台。



    从那里,可以看见院子里那方被开垦出来的药圃,里面种满了各种他不认识的、散发着奇异光泽的灵草,和远处云雾缭绕、宛如仙境的山谷。



    温青辞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



    他或是在院子里侍弄那些珍稀的药草,或是坐在案前看书、写方子。



    他从不拘束长生,任由他在屋子里上蹿下跳,即便是有时候长生调皮,用爪子勾乱了他刚整理好的书稿,他也只是无奈地笑笑,然后伸手将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揉乱,换来一声不满的“喵呜”声。



    只是,安逸的生活并没能抚平灵魂深处的伤痕。



    梦里,总是有无尽的风雪。



    还有一个白了头的、年轻的男人,哭得撕心裂肺。



    他抱着一件空荡荡的、染了血的玄色大氅,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那个让他心痛的名字。



    那哭声,像是能穿透轮回,每一次都在他的神魂深处,刻下新的伤痕。



    有时候,梦里还会出现一个很小很小的、模糊的女孩身影,抱着一个滑稽的笑脸面具,也在风雪里哭着喊。



    “仙人哥哥……这世道好冷……”



    “你在哪……”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可每一次梦见,他都会心痛到无法呼吸,醒来时,眼角总是湿的。



    每到这时,温青辞便会放下手里的事,将他抱进怀里,轻声哼着一些不成调的、古老的歌谣,直到他重新安稳下来。



    这天午后,长生正趴在窗台上打盹,蓬松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窗棂。



    温青辞坐在他对面,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小镊子,处理着一株刚采回来的、通体晶莹如玉的灵草。



    “长生。”温青辞忽然开口。



    猫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甩了甩尾巴,算是回应。



    他依旧不喜欢这个名字,但似乎也渐渐习惯了。



    温青辞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盯着手里的灵草,声音却很轻柔,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宁静。“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回来?”



    猫的耳朵动了动,转过头,用那双清亮的鸳鸯眼看着他。



    “因为啊,有人托我照顾你。”



    温青辞将处理好的灵草放进一个玉盒里,这才抬起头,看向他,那双沉静的黑眸里,像是映着整片星空,深邃而悲悯,



    “有一个很傻、很傻的人,他走遍了千山万水,受尽了风霜雨雪,只为了找回一些被你遗落在人间的、温暖的东西。”



    “他把那些找回来的东西,都给了我,然后对我说,‘求你,把他还给我’。”



    长生怔怔地听着,似懂非懂。



    但他似乎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回家。



    有一个人,正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为了让他回家,而努力着。



    那个在梦里哭得撕心裂肺的白发男人,和他口中那个正在为他修补灵魂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一股莫名的、酸涩又温暖的情绪,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瞬间淹没了他。



    他从窗台上跳了下来,没有扑向近在咫尺的、能给他温暖的温青辞。



    而是迈着小步,走到了书案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做工极其粗糙的小小泥人。



    那是温青辞闲暇时,用院子里的灵土随意捏的,捏的是一个穿着黑衣、束着高马尾的年轻男子模样。



    泥人早已干透,面目模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执拗与孤寂,仿佛正站在悬崖边,遥望着无尽的远方。



    猫走到那小泥人前,迟疑了片刻,然后伸出鼻尖,轻轻碰了碰泥人冰冷的脚。



    他想他了。



    虽然他不知道他是谁,甚至记不清他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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