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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火小一点!妈咪说溏心蛋要七分熟!”



    “知道。你别踩凳子,危险。”



    “我要摆花!这朵摆左边!”



    “好,左边。轻点,别把盘子碰了——”



    溏心蛋煎到七分熟,吐司烤出微焦的边,米粉一小碗,不放香菜,外加一杯温水。摆好托盘,她想了想,把自己的信息素,极轻地放出了一点——甜甜的柑橘,丝丝缕缕,温温柔柔,先一步漫进了卧室。



    用这味道,叫那个人起床。



    这是她新近才琢磨明白的事:自己的信息素,对那个人来说,比闹钟好使。



    她端着托盘走到卧室门口,床上的人刚好睁开眼,鼻尖动了动,像循着甜味找过来的猫。被窝里的白茶香,也不声不响地漫了出来——清越,冷感,尾调一点暖。



    两股味道在清晨的阳光里相遇,缠绕,交融。柑橘把白茶的冷感焐热了,白茶把柑橘的甜压沉了,缠成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一屋子,都是春天。



    “醒了?”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俯下身,先在那个人的额头上试了一下温度,再落下一个早安吻,“生日快乐,姐姐。”



    “妈咪生日快乐!”见微从她腿边挤进来,扑到床上,举着一朵纸折的花,“我做的!昨天晚上做到九点半!”



    “谢谢宝贝。”易钧泠把那朵纸花接过来,端详了一番,郑重地别在床头,“今天有什么安排?”



    “妈妈说,”见微掰着手指头,“上午,去看孟奶奶;中午,外婆家吃饭;下午——”小孩卡了壳,扭头看向床边的人,“下午是什么来着?”



    “下午的安排,”张清澜在床边坐下,替那个人把睡乱的头发拢到耳后,“你人到现场,就知道了。”



    “又是保密这一套。”易钧泠挑眉,“张工,你的小秘密,最近有点多。”



    “没办法。”她面不改色,耳朵却红了,“干我们这行的,保密是职业操守。”



    “那我什么时候能解密?”



    张清澜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



    “慢慢来。一辈子那么长,总得留点库存。”



    易钧泠捧着那杯温水,喝了一口,忽然说:



    “张清澜,有件事,我没跟你讲过。”



    “什么?”



    “扒皮那阵子,有一个深夜,我对着镜头说过一句话——都过去了,我现在的日子,很好。”她说得很慢,“那时候我说得平静,心里其实是空的。那句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唯独不是说给自己的。”



    张清澜没说话。那期节目,她回看过很多遍。



    “现在不是了。”那个人看着她,眼睛亮亮的,“现在我知道了——好,是好给这样的人间看的:一个会为我写续约申请的爱人,一个会折纸花折到九点半的女儿,一屋子柑橘混着白茶的、稳稳的春天。”



    张清澜伸出手,把那个人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



    窗外的阳光淌进来,淌过床头那朵纸花,淌过托盘里那颗七分熟的溏心蛋,淌过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和旁边探头探脑的一小只。



    “易钧泠。”她在那个人耳边轻声说,“生日快乐。新的一岁——”



    “还是只有一个志愿?”怀里的人抢答。



    “嗯。”她笑了,“只有一个志愿。不接受调剂。”



    上午十点,孟老师家。



    老教师早就等在门口了,桂花树下摆了小桌,桌上是茶和两碗桂花糖藕。见微一进门就扑过去喊“孟奶奶”,被一把捞进怀里,掂了掂:“哟,又沉了。”



    “孟奶奶,”小孩凑到她耳边,告状的口气,“妈妈昨天写了个续约申请,把妈咪弄哭了。”



    “哦?”孟老师挑眉,看向跟进来的两个人,“什么申请这么厉害?”



    张清澜的耳朵腾地红了:“孟老师,您别听她——”



    “拿来我看看。”



    老教师把手一伸,架势跟当年收卷子一模一样。张清澜没辙,从包里取出那个深蓝色文件夹,双手递上。孟老师接过去,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看得极慢,极仔细——先看七年前那份简历,再看那份体检报告,最后,落在那页崭新的《续约申请》上。



    院子里很静。桂花的叶子在头顶上沙沙地响。



    老教师看完了,摘下老花镜,抬起头,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慢慢地,来回扫了一遍。



    “小澜。”



    “哎。”



    “当年你在我楼下站半个小时,上来求我给你牵线的时候,”孟老师慢慢地说,“我问你等了多久,你不答。我当时心里没底——我怕你是一时兴起,怕你年轻人,热得快,凉得也快。”



    “现在呢?”易钧泠问。



    “现在,”老教师把文件夹合上,递回去,声音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我看着这份东西,我明白了。”



    “这孩子不是热得快。她是点着了一把火,从十一岁点到现在,就没打算让它灭。”她顿了顿,看向自己的外甥女,“泠泠,你那个考核评语,批得好。”



    “哪儿好?”



    “‘如有神助’。”孟老师笑了,眼角的皱纹里全是光,“红榜上那四个字,她记了半辈子。你把这四个字批在她的续约书上——等于告诉她,她这半辈子,批卷的人收到了,分,也给够了。”



    张清澜站在桂花树下,低着头,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



    “好了,不哭。”孟老师站起来,拍拍她的胳膊,又拍拍易钧泠的手,“我这辈子教了四十年书,最得意的两个学生,一个成了我外甥女的爱人,一个成了我学生的老婆——你们俩这桩事,是我这辈子,批过的最满意的一份答卷。”



    “满分吗?”见微仰着头问。



    “满分。”老教师斩钉截铁,“附加题都做对了。”



    “什么附加题?”



    “你。”孟老师刮了刮小姑娘的鼻子,“你就是那个附加题。”



    中午在易家吃饭,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易父亲自下厨,炒了两个拿手菜;易母把见微按在椅子上,一口一口喂汤;外公喝了二两米酒,拉着张清澜念叨了一中午“年轻好”。



    饭后,易钧泠被母亲拉进里屋说话。张清澜在院子里陪岳父下棋——她棋艺稀烂,被杀得片甲不留,爷儿俩却都下得津津有味。



    “清澜。”易父落下一子,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么严肃,“院士的事,定了吗?”



    “流程在走。”她老实答,“秋天出结果。”



    “嗯。”易父点点头,盯着棋盘,半天,又说,“评上评不上,都行。”



    张清澜一愣。



    “你在我们这儿,”老校长——前副校长——推了推眼镜,落子,杀了她一条大龙,“早就评上了。”



    “爸……”



    “该你了。”易父面不改色,“走棋。”



    那一盘棋,她输得比哪一盘都惨。



    心里,比哪一盘都满。



    下午的保密行程,其实简单得很——



    张清澜提前订了县城那家老影院的包场。这一回,银幕亮起来的时候,放的不是候鸟。



    是一张照片。



    七年前,咖啡厅,她偷拍的。那个人捧着热奶茶,垂着眼笑。



    照片底下,一行字幕:



    【七年前坐在这里的人,七年后还在。往后的每一年,都还在。】



    灯亮的时候,放映厅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张清澜坐得笔直,耳朵通红,手心里全是汗,像在等一场答辩的评审结果。



    “张清澜。”



    “嗯?”



    “你们搞科研的,是不是干什么都讲工艺流程?”那个人转过头看她,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很,“选题、论证、执行、复盘——连浪漫,都是一步不落。”



    “……被发现了。”她小声说。



    “保密行程,”易钧泠说,“我很喜欢。”



    “……解密的这句,可以公开吗?”



    “可以。”那个人凑过来,在她的唇上,印了一个长长的、郑重的吻,“向全世界公开。”



    从影院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五月的夜风是软的,带着栀子花的香气。两个人手牵着手,沿着河边慢慢地走,走回那棵老柳树下——一天一夜之间,她们已经从这里路过了三回。



    “张清澜。”



    “嗯?”



    “六年了。”易钧泠望着河面,忽然说,“2038年的昨天,民政局,你紧张得签字签错了地方,签到了我的那一栏。工作人员笑了我们半天。”



    “……这事能不能不提了。”



    “不能。”那个人转过头,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我要提一辈子。提到见微结婚,提到我们抱孙子——不对,见微的孩子该喊我们什么,这个我还没研究明白。”



    “慢慢研究。”张清澜握紧了她的手,“有的是时间。”



    “嗯。”那个人把她的手反握紧了些,声音放轻了,融进五月的夜风里,“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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