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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夏盯着第一道选择题看了五分钟,扭头抄白既明的,发现白既明的卷子上只写了名字和一句话:“相信桑夏。”桑夏气得用笔戳她,被监考主任一记眼刀镇压。
纪燃做到语文默写题,“床前明月光”的下一句,她笔尖悬了半天,写下自己成名曲的第一句歌词。写到一半自觉不对,涂掉,改成“疑是地上霜”——写成了“疑是地上糖”。晏疏桐从旁边卷子瞥见,闭眼深呼吸了一次。
而靠窗那一组,安静得不像在考试,像在做实验。
张清澜拿到卷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三十秒。然后她把卷子从中间一撕(监考主任眉头一跳),前半递给易钧泠,后半留给自己:“姐姐,前面。”
“嗯。”易钧泠接过,两个人背靠着窗,同时提笔。
没有分工讨论,没有商量。就像厨房里那句“先下姜,蒜后放”,也像古城里那句“清单给我”——她们之间的协作从来不需要谈判。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的沙沙声。张清澜做物理大题的样子后来被节目组单独剪了出来:几乎不演算,草稿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关键步骤,写完检查一遍,翻面。她做完全卷,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钟——还剩十一分钟。
她偏头看旁边。易钧泠正在收尾最后一道英语阅读,唇线抿着,是她在实验室批论文时的表情。
张清澜没催,就撑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姐姐的睫毛上。她忽然想,十八岁的易钧泠,在湘城县中的教室里高考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唇线抿着,笔下不停,把整张卷子、整场考试、整座小城,都稳稳地握在自己手里。
那一年她十一岁,每天路过校门口的红榜,看那个名字,看那张照片,一直看到榜撤下来。
三十六岁的今天,她坐在那个人旁边,和她一起,考完了一张卷子。
铃响,收卷。
改卷快得惊人——滇城一中的老师现场批改,十分钟后,教务处主任拿着成绩单回到教室,清了清嗓子。
“第四名,桑夏、白既明。总分……这个就不公布了,给流量艺人留点面子。”
桑夏趴在桌上装死。
“第三名,晏疏桐、纪燃。晏老师单科分数很稳,纪老师……”主任停顿了一下,措辞艰难,“歌词创作能力突出。”
纪燃把头埋进了晏疏桐的肩膀里。
“第二名,岑恪、贺凛。数学满分,理综接近满分。语文作文扣了两分,”主任看向岑恪,“岑老师的作文写得像实验报告,论据充分,没有感情。”
“感谢指正。”岑恪正襟危坐,“我会补充感情。”
“第一名——”主任的目光落到窗边,“张清澜、易钧泠。总分只扣了三分。四十五分钟,我做这套卷子都要一个小时。”
教室里响起掌声。桑夏哀嚎着扑到她们桌上:“作弊!这是作弊!一个科学家一个教授,节目组你们请的什么人啊!”
“张老师,”主任推了推眼镜,“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你的解法比标准答案少四步,我看了一下,是对的,而且更漂亮。你以前……”
“县中火箭班。”张清澜说,“刷过的题比这套难。”
“哪个县中?”
“湘城县中。”
主任愣了一下,看向易钧泠,又看看她,忽然笑了:“易教授的母校。难怪。状元墙的学校,出状元的学生。”
下课铃恰在这时响了。
高三(一)班真正的主人们——一群刚下课的学生——在教室后门口探头探脑,很快,“探”变成了“涌”。在摄像机和明星的双重加持下,所谓高三生的矜持只维持了不到十秒。
“纪燃老师!能签个名吗!”
“晏老师!我妈妈让我跟您说她特别喜欢您!”
“桑夏姐姐!你比电视上好看!”
教室里乱成一团。纪燃被围在中间签名,签着签着,有学生大着胆子问:“纪老师,你刚才考试紧张吗?”
“紧张什么,”纪燃嘴硬,“我开演唱会都是上万人的场子——”
“你‘疑是地上糖’。”晏疏桐在她身后淡淡地说。
学生堆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纪燃捂着脸蹲了下去。
张清澜这边也被围住了。但围住她的学生怀里抱的不是签名本,是卷子——物理卷子、数学卷子、错题本,一沓一沓。
“张老师,这道题我们老师讲的我没听懂……”
“张老师,这个电磁感应的临界状态……”
张清澜接过卷子看了一眼,拿起笔,就在课桌上讲了起来。她讲题的样子和做菜、搬石板时都不一样——语速不快,每一步都停在刚好能跟上的地方;讲完问一句“懂了吗”,学生点头,她就往下走;学生摇头,她换个角度再讲一遍,不急不躁。
这段对话,张清澜当时没有听到——她被围在人堆里讲题,耳朵里全是“张老师这道题”。她是一周后看正片时才看到的。
镜头里,易钧泠站在教室后门边,抱着手臂,朝教室中间看了很久。有个学生蹭到她旁边,怯生生地问:“易老师,您就是状元墙上那种状元吗?”
“我不是这儿的状元。”易钧泠笑,“我是湘城的。”
“湘城在哪里?”
“在南边。一个叫湘城的小地方,比滇城还小。”
“那您是怎么考出去的?”
镜头里,易钧泠低头看了那个学生两秒。小姑娘穿着宽大的校服,眼镜片上反着光,眼神亮亮的,又有点怯——像极了某种很多年前的、从同一间教室里走出去的人。
“做题。”她说,“一道一道做。做到没有人做得比你多,你就出去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易钧泠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教室中间那个被围得水泄不通、正在讲电磁感应的身影上,声音放轻了些,“也这么难。”
学生似懂非懂。她不知道,这位易老师看着的那个人,十几年前也是湘城小县城里一个闷头做题的小孩——外公的畜牧站、外婆的农药店、漏风的教室,和一句从小刻进骨头里的“优秀的成绩是自己的依仗”。
那个人后来一道题一道题地做,从湘城做到了申城,从申城做到了大洋彼岸,又做了回来。
而易钧泠自己,也是这么走出来的。
两条小河,一座小城,隔了七年,一前一后,流进了同一片海。
状元墙的学校,出状元的学生。这句话轻飘飘的,落进张清澜的耳朵里,心口某个角落被烫了一下。
状元墙的学校,出状元的学生。她想起物理老师当年那句话——“她高三也哭过很多场,但比你坚强、更有干劲”;想起孟老师说的“易钧泠高考英语148,你英语比她好,一定能超过她”。后来呢?后来她高考失常,县榜眼,终究没有“超过她”。
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偏头,看见易钧泠正在跟主任道谢,侧脸在窗外的天光里,清清淡淡的。
超过不超过的,早就无所谓了。她这辈子做过最好的题,不在任何一张卷子上。
四
状元宴的食材名不虚传——宣威火腿、鸡枞菌、洱海鲫鱼,还有一整只土砂锅。晚上,张清澜掌勺,易钧泠指挥,四对嘉宾在院子里吃了顿热热闹闹的菌子火锅。
火锅吃到一半,惩罚环节才姗姗来迟——节目组宣布,考试最后一名要表演节目。
桑夏捧着大锅菜(她坚持要吃自己做的菌菇汤泡饭),义正词严地把锅甩了出去:“凭什么是我?卷子是我和白既明两个人的,要罚一起罚!”
“我不会表演。”白既明说。
“你不是摄影师吗!你表演拍照!”
“拍照没有观赏性。”
“你!”
最后是纪燃解了围。天后往院子中间一站,就着篝火清唱了一首老歌,没有伴奏,一把嗓子从低到高,把滇城的夜都唱软了。唱到副歌,她忽然停下,朝晏疏桐伸出手:“疏桐,一起。”
“我不唱。”
“唱嘛。”
“不唱。”
“你在家洗澡的时候明明唱得可好——”
晏疏桐站起来,走过去,接过话筒,面无表情地接上了副歌的下一句。她的嗓音不算专业,但稳,低低地垫在纪燃的声音底下,像地基垫着一座亮堂堂的房子。两句唱完,她把话筒塞回纪燃手里,坐回去,继续涮火锅,全程没有表情。
院子里掌声雷动。桑夏嗷嗷叫,岑恪一本正经地鼓掌,贺凛边鼓掌边说:“原告证人出庭作证了,这属于重大突破。”
纪燃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坐回去涮火锅的那个人,忽然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把最后一段唱得又轻又软。
张清澜给姐姐的碗里捞了一筷子鸡枞菌,看着这一幕,也跟着笑。
热闹是别人的——也不全是。只是在这样的热闹里,她有点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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