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今天(1/2)

    今天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茸茸的发顶,女人一双漂亮的杏眼微微眯着,审视着他,好像高高在上的,慵懒而锐利的猫。

    沈礼周一时哑然。

    万千问题中,她独独挑中最难以回答的一个。

    为什么不想让她和方医生沟通他的病情……

    沈礼周自己也没来得及深想。

    他现在才垂下眸,开始认真考量。

    是因为不想让方医生提起他和他们的初遇?

    那时他带着尚且年幼的沈乐为走遍了市各大精神卫生中心,医生都认为症状并不明显,是青春期男孩的正常状态,应是他多虑。

    只有那时还是普通医师的方医生,和乐为聊了近两个小时,然后喊了沈礼周过去单独聊,说沈乐为确诊为双向情感障碍,需要尽快治疗,不能再拖下去。

    还是因为担心方医生提到两年前的自己?

    整个人陷入木僵症状,房间内的窗帘整整一个月没有拉开过。

    他躺在床中央,望着天花板,身体像被冻住,想转头都做不到,身体与意念之间的所有连接都被切断,整个人如被抽走魂魄,只剩一具空壳。

    最严重的时候连咀嚼的能力也失去,只能靠输营养液苟活。

    后来衣服穿在身上,空荡地好像能够再塞下另一个自己。

    或者……

    是因为他曾经“不小心”看到过方医生的记录板。

    看到过对方在他量表附项的“主动自杀意念”栏里,打过一个红色的圈。

    当时方医生曾将沈乐为的真实病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如今的他几乎能够想象到方医生会怎么给施然讲解他的病情。

    沈礼周不傻。

    他早就知道施然是个心软的人,天生对脆弱有着近乎敏锐的感知力。

    不会说话的小动物,陷入困窘境地的人……就连掉了眼泪的程子淼,她都会为之分神,不自觉地放轻语气,也软了眼神。

    更何况方医生会告知她他的病情。

    她或许会因为他的病而迁就他,照拂他,也会如他所愿地和他在一起,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可那不是爱,是善意,是怜悯,是她对世间所有脆弱都温柔的一视同仁而已。

    沈礼周不想她有一天也会这样对他。

    晚风卷着细碎的海浪声漫过,男人的声音很低:“我不想你可怜我。”

    施然有些不解地望向他,他就在此时抬起眼睛,笔直地,澄澈地望向她。

    “施然,”四目相接,他轻柔地开口,“我想你爱我。”

    心口被撞了一下,施然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到他继续道:“也想你在不爱我的时候,有随时抽身离开的自由。”

    不要演变成明明没有感情,却考虑到他的病,考虑到他曾经的自杀倾向,而被禁锢在他的身旁。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你在说什么呢。我们才刚刚在一起……”

    怎么就说到不爱的时候?离开的自由?

    “我也不想因为我而影响你的工作,”沈礼周道,“如果没有我这些事情,你今天应该还在珠市,根本就不用辛苦地跑回来。”

    施然一顿,道:“我本来工作也做得差不多了。”

    “但本来并不打算今天回来。”他道,“我的病真的不算什么,我现在很正常,也很健康……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更不想因为我而影响你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

    “……”施然终于大概明白他的意思,她慢慢地吸一口气,“沈礼周……你……你听好。”

    “……第一,”她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很清晰,“我今天最想要做的事情就是回来找你,因为我想要见到你。”

    “第二,我为了我的男朋友而改变行程是很正常的事情,你要学着习惯才行。”

    “第三,我对你,从来就不是怜悯。”

    她往前站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得更近,眼底直达眼底,呼吸缠绕着呼吸。她微微仰起下颌,唇贴近他耳侧,轻声道:“我也喜欢你。”

    声音带着柔软的压迫感:“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沈礼周站在原地,她的吐息落在他颈侧,让他整个肩背都绷紧,他心口滚烫,耳根也滚烫,她的话进入他的脑海,正在缓慢地被消解。

    浓稠的夜色里,她和他的影子交叠在昏暗的花影里。

    他不受控制地弯起唇角,又开口道歉:“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她也跟着他笑了,“好吧,我原谅你。”

    起伏的潮水逐渐平静,海风温柔地吹拂,他们一起回到了家。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胖虎和小欧已然在门口等待,见到熟悉的主人立马“喵喵”地欢叫起来,蹭着裤脚,再一个个地躺平。

    这段时间都是由阿姨代喂,喂得两只猫健康不足,肥胖有余,施然挨个抱起来拎重量,又疯狂地撸猫,和小猫们互诉了半天思念的衷肠,才终于起身去洗澡。

    热水淋下来,白蒙蒙的蒸汽浸满镜面,水声裹着暖意漫开,她的心情安静下来,却忽然回想起沈礼周的话语。

    他希望她在不爱他的时候,有随时抽身离开的自由。

    很悲观,却又很平静而笃定的语气。

    好像人们活着,相遇,都只是为了迎接终将而来的分别而已。

    她舒舒服服地洗完澡把自己收拾好,出来客厅,发现沈礼周也洗完了澡,换上了家居服,正在厨房熬粥。

    黑色的发梢还余留着些许湿意,他垂着眸站在灶台前,握着木勺正在砂锅里轻轻地搅,露出冷白的脖颈和小臂。明明周身都是厨房暖黄的光晕,却莫名显出了几分孤寂,和与这烟火气格格不入的疏离。

    施然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

    然后伸出手,从背后环抱住了他。

    “你放心,”她脸颊贴在他薄韧的背脊上,声音有些发闷,“如果有一天我想要离开你,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所以在我开口之前,你都不需要有任何猜疑。”

    “虽然我认为这天并不会来临……”她话还未说完,沈礼周已经转过身来,捧住她的脸颊,垂眸吻了下来。

    吻轻柔而珍重,施然仰起头来,他好像很不习惯似的,伸手托住她的腿弯,稍一用力便将她抱了起来,她骤然失重,双手勾住了他的脖颈,腿也环上他的腰,唇舌依然勾缠着,互相吞噬着彼此的一切,毫无停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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