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1/3)

    翌日一早, 段臣纲换了一身不打眼的衣服,独自去了定海当地最大的一家药铺。

    掌柜的是个年过五旬的老者,见来人虽着常服,靴面上却有一圈极细密的云纹暗绣, 哪里敢怠慢。

    他忙从柜台后绕出来。

    段臣纲也不废话, 将药丸往柜台上一拍。

    “这枚药丸里, 配了哪些药材,有什么作用, ”他的声压中有股压迫感,“一一给我报上来。”

    掌柜的托起药丸,凑近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下一小撮粉末在舌尖上点了一下。

    他的神色微微一动, 随即双手将药丸奉还, 躬身赔笑道:“客官, 这里头有当归、川穹、白芍、熟地黄, 都是补血补气的好药材,用来调养体虚之人的肾气,再合适不过。”

    段臣纲靠在柜台上,桃花眼里一层冷光:“就这么简单?”

    掌柜的笑道:“小人在此行医三十载, 识药的本事绝不会错。客官若是心存疑虑, 可以去对面善仁堂问问, 那边的许掌柜保管和小的是一样的回答。”

    段臣纲将药丸收回瓷瓶,冷冷钉了他一眼, 转身走了。

    他出门后, 掌柜的快步走到门口,从门帘缝隙里确认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后,招手唤来药童, “看着店面,有人来就说我去后头取药了。”

    他匆匆从后门而出,钻进一家小巷里。

    门外阳光正好,街面上人来人往。

    段臣纲站在街边一棵老槐树的荫蔽下,从袖中掏出那枚药丸。

    他眯起眼,对着日光仔细看了看。

    -

    定海县城东南角一处不起眼的农家小院里,佛子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逗猫。

    院门忽然被推开,药材店的掌柜快步进来。

    “公子,”他顾不得喘匀气,压低声音道,“方才有人拿小的配置的那味药前来盘问。”

    佛子逗猫的手停了停,那只猫不满地“喵”了一声,用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袖口,他才回过神,重新抚摸猫的后背。

    “问了什么?”

    掌柜的事无巨细地禀告了——来人穿什么衣服,靴面上那不同的绣纹,以及问了什么话,如何看的药。

    最后,掌柜的补充道:“小的没敢说那是补女子气血的方子,只说是给体虚之人补肾气的。”

    佛子已从中推测出来人是段臣纲,他冷笑声:“做得很好。”

    掌柜的却面露忧色:“可此事瞒不住太久,那位大人看着就不好糊弄,若是再去另一条街上的药铺问,便会知道小人是骗他的。”

    “无妨,”佛子将猫轻轻托起,他琥珀色的眼瞳和猫的蓝色眼珠对视着,平静地说,“冯文雍、吕元、陈四杰三人已相继露出马脚,她想查的案子都查清了。等左护法回来,便是我们收网撤回岛上的时候。”

    他抬眼看向掌柜,淡淡吩咐:“正好你来了,上次配置的迷药用完了,这两天重新赶制一份新的给我。”

    掌柜的沉声道:“是。”他躬身退下。

    院子里复又变得安静,只剩狮子猫被摸得舒服的呼噜声,和风穿过葡萄藤时细碎的响动。

    佛子捻着猫毛,轻道:“青儿,别怪哥哥。”

    葡萄藤动了一下,像是回答。

    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抱着猫往屋里去了。

    -

    十月初七,石泓从苏州赶到定海,带回了林泽天亲手写的验尸文书。

    上头写得清楚:卢明昌颈部有两道深浅不一的勒痕,一道是生前所致,一道是死后伪造,尸身上还呈现出中毒的迹象。

    这份勘验记录与陈四杰此前在杭州时的口供吻合,足以彻底推翻当初以“自缢”结案的判决。

    另外,那位叫“阿福”的家仆,已被从原籍提押到案,此人也招认了全部罪行。

    石泓又将一封林泽天的亲笔信呈到沈青羽案前。

    信上除了汇报案情,还絮絮叨叨地叮嘱她注意身体,末尾特意提到“石泓这些时日似乎心情欠佳,弟经常见到他在廊下独坐喝闷酒,听说师兄身边又收了个忠仆,恐怕石泓以为您不要他了,心里正不好受呢!愚弟以为,喜新厌旧不是好习惯,师兄说是不是?”

    沈青羽看完信,有些莞尔:“口无遮拦的家伙。”

    石泓将手上提着的两盒桂花糕拿上来,比道:这是小的在苏州买的,大人吃。

    沈青羽道:“这一路来回你辛苦了,你也尝一块,看味道如何。”

    石泓放在桂花糕上的手一顿,摇了摇头。

    沈青羽于是拆开油纸,自己吃了一块,另拈起一块递到他面前。

    望向沈大人伸过来的那只青葱的手,石泓喉结稍稍滚动了一下。

    他接过,却不敢看她,只是将那块桂花糕拢进掌心。

    阿洲推门而入,见到石泓时微怔了怔,他道:“少爷,可以吃饭了。”

    沈青羽起身,说:“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大门。

    石泓落在后头,他瞥着两人的背影,又低头望向自己掌心里那块还没吃的桂花糕。

    他将桂花糕捏为粉末,目光显出少许阴霾。

    用晚膳的时候,几人将这几日的收获相互通了气。

    陈四杰杀人贪赃的罪名已成铁案,定海县衙内的众小吏纷纷认罪,吕元被牵连下台,唯一的变数是冯文雍那边。

    沈青羽问:“彭伏虎那边有什么消息不曾?”

    段臣纲望向她,他今日看她的目光很不一样。

    是一种更深的、正在一寸一寸重新丈量她的审视,如同看一个他第一次见的人。

    他的目光从她执筷的指尖滑到她的袖口,又从袖口滑到她领口那一小截从不示人的肌肤。

    沈青羽叫了声“段同知”,他才收回视线,声音比平日温柔几分:“整个杭州都找不到钱幕僚这号人,冯文雍怕是早有准备。此人知道他这么多秘密,没被灭口也定被远远送走了。”

    自那夜在月下争执过后,沈青羽便没有怎么和他说过话。

    段臣纲忽然用这样的语气回复,别说裴时钰和阿洲看向他,沈青羽也拧着眉,觉得他有些古怪。

    “找不到钱幕僚,这桩案子就算不上铁证如山,冯文雍还有狡辩的余地。”沈青羽压下心底那一丝异样,转向尹嗣,“陈四杰在杭州不肯指控他,定是有把柄捏在冯文雍手里。我们之前推测过,最大的可能是他的家眷。你查了这几天,可有什么线索?”

    尹嗣放下筷子,正要开口,段臣纲已先他一步接过话头:“绍兴。”

    他将手中那把绣春刀往搁在桌角,“冯文雍的根基在绍兴。那里不仅是冯家老宅,而且离定海不过百余里,来回至多两天。冯文雍若想拿捏陈四杰,将人藏在绍兴最为合理。”

    他顿了顿,转向沈青羽,目光相比方才有所收敛,可还是很炙热:“钱幕僚这条线,短时间可能无法突破。与其空等,不如从绍兴打开缺口。让尹嗣带几个人跑一趟,陈四杰一旦知道自己的家眷已经安全,便再没有替冯文雍打掩护的理由。”

    坐在段臣纲对面的裴时钰弯起唇角,将一把崭新的折扇在掌心里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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