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1/2)

    殿内烛火噼里啪啦地烧着, 橘红色的光晕漫过雕龙殿柱,在金砖地上投射出深浅交错的影子。

    窗外暮色沉沉,斜阳最后一抹余晖从雕花窗棂中漏进来,与烛火交融成一片昏黄温暖的光。那光恰好落在沈青羽绯红的官服上, 将她分隔成明暗两半。

    远处宫墙下, 定昏鼓的声音隐约传来, 苍凉沉闷,撞得人心头微沉。

    段臣纲始终低垂着眼眸, 夕阳的碎光落在他眼睫上,将他黑而长的睫毛映得根根分明。

    嘉禾帝负手站在窗前,逆光的身影被拉得冷峻颀长,他开口时并未回头, 语气平淡得像在和老友叙旧:“你从几岁开始跟着朕?”

    段臣纲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臣七岁时, 还是储君的您带人剿灭了城北的帮派, 救了臣。臣从那时起就跟在万岁身边, 受您教导长大。”

    “七岁,”嘉禾帝笑笑,眉心蹙着的轻褶舒展开,看似是个端和的模样, “转眼也一十四年了。”

    段臣纲垂首应“是”。

    “十四年, 你从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走到如今的锦衣卫三品同知,”嘉禾帝转过身, 目光落在他身上, 语气淡淡,“这一路,很不容易。”

    段臣纲垂首, 他的眸子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他的语气恳切至极:“臣卑贱之身,之所以能有今日,全赖陛下的信赖与栽培。”

    旁边的沈青羽安静地立在御案旁,手中还握着那半截没研完的墨条。

    她从前只知段臣纲狠戾果决,一直是帝王手中最锋利的刀,却不知道他二人间还有这段隐秘的往事,她眼里有些惊奇,一眨眼就又散开。

    “朕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嘉禾帝道,“你衣衫褴褛,瘦得浑身只剩骨头,劲却不小,手里抓着把匕首,怎么也不肯松开。朕问你几岁,你梗着脖子答,大概七岁。”

    段臣纲眸光微动,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久远的回忆,他的桃花眼中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朕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说你自幼漂泊,没有名字,只知道自己姓‘段’。”

    段臣纲带着笑意道:“臣记得臣的名字是陛下所赐。”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感激与怀念。

    嘉禾帝看着他,继续说了下去:“朕当时还问你,怕死不怕。你说死有什么好怕,你见过太多死人,怕的是死了也没人知道。”

    段臣纲的身子微微一沉,他的头依旧低着,看不清具体神态,只是那拢在袖中的一双手,默不作声缩紧了。

    突然,他听到皇帝换了副平淡随意的语气:“去给朕拿盘糕点来。”

    段臣纲微微一怔,抬起头,便见御案前的沈青羽倏然动了。她的脚步轻缓,身形一丝不苟,看上去没有一丁点不情愿,全然副谨遵圣令的乖顺模样。

    见皇帝旁若无人地差遣沈青羽,好若把她当做近侍般随意传唤,段臣纲的目光陡然变深,像平静的湖面上被人投了颗石子,眼底极快掠过丝暗流。

    他的腮帮子微微绷紧,像是在咬牙,又迅速松开。

    嘉禾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他转着大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

    沈青羽端来的是一盘茯苓糕,白瓷的碟子边缘描着棵青竹,与她的手指相得益彰的青嫩,她将糕点放在了帝王右手边。

    皇帝拿起一块尝了口,慢慢咀嚼两下,方才不疾不徐地继续道:“朕当时就觉得,这孩子,要么成大器,要么成大患。”

    段臣纲猛地抬头,一丝复杂的情丝从他眼眶中滑过,转瞬又隐秘地藏进他微翘的桃花眼里。

    他恭顺地俯首,口吻半分破绽不露:“臣誓死效忠陛下。”

    “誓死效忠,”这几个字从嘉禾帝的舌尖上滚过,他沉吟片刻,像是在咀嚼它们的分量,“你要投身锦衣卫时,朕便告诫过你,要做帝王之刃,无非两种结局。”

    “一种是像前朝的纪纲,本是永乐帝的心腹,掌权以后,却因野心滋生,表现出过度的狡黠与贪婪,一度挑战帝王的底线,最后落个凌迟处死、身败名裂的下场。”

    当帝王提到“贪婪”、“底线”等词时,段臣纲的眼尾出现了抹异常的红,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下。他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中,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痕迹。

    就连沈青羽,听到“凌迟”二字也不禁凛然。她若有似无地向段臣纲投去一瞥,微光中,她只见到了他冷硬的下颌线,以及喉结旁轻轻抽动的颈部肌肉。

    “万岁,您喝茶。”在这凝滞紧张的气氛中,沈青羽突然开口。她的声线清润平稳,恰到好处地缓和了几分压迫与对峙感。

    嘉禾帝看了她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

    他接过茶盏,啜了口清茶,温热的茶水入喉,他神色稍霁。

    嘉禾帝放下茶盏,站起身,墨色靴底踩在厚绒地毡上,发出轻不可闻的声响。他的嗓音听来比方才柔和:“还有一种,是像嘉靖朝的陆炳,既是权臣、又是忠仆,最后被世宗谥为‘武惠’,恩情绵延子孙。”

    不知不觉间,嘉禾帝已踱到了段臣纲身边。

    单论个头,段臣纲比皇帝略高几寸,但在帝王威严的气势下,他依旧显得俯首帖耳。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猛兽,收敛了全部的獠牙。

    嘉禾帝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的臣属,目光锐利,他一字一顿地问:“段同知,你想做哪一种?”

    段臣纲没有一刻迟疑,他弯身垂首,将腰弯成一个恭顺的弧度,异常驯顺地答:“臣幼年无知,流落市井,多亏陛下不弃,臣才得以保全性命。臣当年就向万岁说过,臣此生为陛下所用,愿做您手中之刃,为您披荆斩棘。”

    “这些年来,陛下的教诲,臣一刻不敢忘,更不敢有半分逾越。”段臣纲的声调不高不低,始终维持着俯首帖耳的姿势。

    在北镇抚司里不可一世的同知大人,此刻温驯得像一条伏在主人脚边的猎犬。

    嘉禾帝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波澜不惊:“可一把刀,若有天滋生了自己的想法,生出了不该有的欲望,就不再是好用的利刃,反而容易割伤主人的手,酿成大祸。”

    沈青羽目光一动,她神思复杂地望向皇帝与段臣纲。

    到了这时候,段臣纲怎可能还不明白皇上指的到底是什么?是他派人送去定远侯府的那枚碎玉,犯了帝王的忌讳!

    可皇帝的忌讳到底是什么?是气他不该把手伸太长,敢随意警告指摘宗室?还是忌讳他——

    段臣纲的目光浮光掠影般扫过御案前那抹清冷的侧影。

    年轻的少卿大人正安静地立在原地,手边搁着糕点与茶壶。她白皙的侧脸在烛火下显得冷艳又冷淡,如尊被供奉在神龛中的白瓷观音,脆弱、矜贵、不容亵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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