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2/2)

    奉天殿上，少年人青衣简衫，意气风发。

    “朝臣尽皆老气横秋之辈，也该为朝堂注入些新鲜血气。”彼时的嘉禾帝高踞龙椅，他凝视着沈青羽那双清澈风华的瞳仁，目光逐渐变得温和，“沈青羽，朕喜欢你这份少年心气，今科点你为一甲探花。”

    沈青羽迎着初升的金光上前，行了个无可挑剔的见驾礼：“臣沈青羽叩见万岁。”

    ……

    帝王赐膳，可是天恩眷顾的殊荣！

    沈青羽岂会不知这是帝王特地为自己做的安排？

    “平身。”雍容平和的嗓音，隔着金丝楠木的祥云缭绕翘头案传来。

    金宝如是想着，嘴上笑着答：“万岁素来浅眠，昨夜批阅奏章，睡得有些晚。不过万岁对臣下向来体贴，沈大人又是万岁格外爱重的臣子，更不必担心啦。”

    圣心对旁人素来严苛，对你沈大人却是不一样的。

    “格外爱重”四字入耳，沈青羽的眉心不动声色地蹙起，她微微颔首：“有劳公公告知。”

    随即，沈青羽的眼底冒起笑意，她声音清脆：“臣谢陛下隆恩。”

    殿内龙涎香清浅萦绕，与偏殿传来的食物甜香交织，冲淡了养心殿原本的肃穆，多了些人间烟火的味道。

    沈青羽如同吃下剂定心丸，她垂首，模样瞧着很乖顺：“是，臣遵旨。”

    “朕听说，爱卿卯时初便在殿外恭候。”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少年臣子身上，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体恤，“想来还未用过早膳，眼下正好与朕一道用。”

    沈青羽吸吸鼻子，她心有所动，一时抛开分寸，抬首望向御座上的君王。

    嘉禾帝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心头又随之泛起一丝怅然。

    听皇帝提及旧事儿，沈青羽便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窘迫，她睫羽扑扇，低声道：“臣从前鲁莽无知，没大没小……以后不会了。”

    沈青羽依旧道：“金宝公公，敢问圣上昨夜几时就寝，不知而今圣心如何？”

    沉吟片刻，她在皇帝的目光中缓步上前，眼底很快出现帝王常服上描金纹样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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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细细描摹了番她清冷的眉眼——眼前的臣子，无论是容貌还是才干，都足以令人心生怜重。

    沈青羽微怔。

    嘉禾帝端坐龙椅，神情早已褪去先前的冷厉，只剩帝王独有的从容端方。

    这话出自君王之口，等同于天子之诺，一字千金。

    沈青羽被金宝引进内殿。

    她盯着那抹只有天子才能用的明黄色，悄悄将呼吸放轻。

    “不敢当！”金宝欲扶沈青羽，却在伸手的一刹那，又微妙地缩回来，他弯身回了一揖，“沈大人叫奴婢金宝就好。”

    “不必如此拘谨。”嘉禾帝端详着她，说话慢条斯理，如同诱哄一只警惕生人的猫儿，“朕说过，喜欢你的少年心性。朕记得当年你在金銮殿上挥斥方遒，说到忘情时，几度忘了君臣之礼，怎么如今倒变得胆小？”

    沈青羽的呼吸停顿一瞬，她移开目光，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

    养心殿内空旷舒朗，门口立着一座龙凤海兽纹鎏金香炉，轻烟袅袅。

    嘉禾帝不是个性喜铺张的人，尤其大周朝廷在经过太宗皇帝造船下西洋后，国力耗费巨大。所以嘉禾帝在平素的生活小节上，素有汉文帝之风，每餐不过食九道菜。

    嘉禾帝从往日情思中抽丝出来，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忽而开口：“沈云停，你过来。”

    “有什么事儿，用过早膳再慢慢说，”嘉禾帝看向沈青羽，神色明润，“朕听着。”

    皇帝正坐在御座上喝茶。

    沈青羽缓缓站起，她垂手而立，并不先开口。

    沈青羽微顿，她的目光恰与皇帝的视线相撞。

    天子的瞳眸宛如一望无际的北溟，看似深不可测，望向她时，却裹着一种独有的、近乎温柔的包容。

    内侍们捧着食盒鱼贯而入，精致的早膳瞬时被布在紫檀木膳桌上。

    依旧是恭谨的语调，可她的瞳眸里藏了一丝恳切：“陛下容禀，臣……臣有事求万岁。”

    嘉禾帝一哂，他单手支颐，慢悠悠道：“无妨，你不过也才及冠，朕特许你偶尔放肆。”

    她一双春水眸微微一动。

    那会儿，嘉禾帝一眼就看中了沈青羽。

    嘉禾帝看在眼里，不由有些索然——他还记得两年前的春闱殿试。

    沈青羽那时的城府远不及现在，听闻中了探花，她第一时间先与身边人交换了个眼神——这样的小动作，也没能逃过帝王的眼睛。

    金宝连声客气应下。

    沈青羽略一迟疑，缓步走向皇帝正对面落座。

    膳桌上，有几道软糯香甜的点心格外显眼，正是沈青羽私下最偏爱的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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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坐下的一刹那，日光穿窗而入，两道身影一高一低，恰好映在窗纸上，叠成一副对影成双的画面。

    即便她当时只有十八岁，立在一众饱学之士之间，也毫不怯懦，反而满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是什么熄了少年眼中的灼灼星火？

    可她生就一身傲骨，从不会无故亲近，更难得这般主动恳求。

    嘉禾帝波澜不惊开口，那副主宰苍生的口吻里竟有些纵容：“朕知道。”

    作者有话说：

    沈青羽却不曾放肆，她微微倾身行了个礼，声音轻缓：“有劳金宝公公。”

    换作别的臣子，得了这等恩典，早已喜笑颜开地叩首谢恩，沈青羽却只是从容地躬身，礼数不带半分逾矩：“谢陛下垂悯。”态度敬重有余，亲近不足。

    嘉禾帝淡淡吩咐：“坐。”

    嘉禾帝将这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却并未点破，只示意一旁内侍：“摆膳。”

    后来策问时，他见她引经据典，针砭时弊，言辞锐利却不乏赤诚，他对此少年，便是真正的赏识与喜欢了。

    嘉禾帝瞧见了，眼底的暖意，霎时又浓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