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1/1)

    当然并非全然没有成效,至少梁文声对他确实放下了戒备。

    可也仅止于此。

    他仍旧被那样轻易地忽视着,像被归进“其他所有人”里,和旁人并无分别。

    梁文声看他,信他,却从来没有真正看见他。

    如果不是元宁,不是那日梁文声毫不迟疑的回护,他还迟疑犹豫着。

    但这也让他更确定了一件事,装好人是没有用的。

    只会一次又一次,眼睁睁看着梁文声被元宁轻易夺走。

    他得不到关注,得不到注视,甚至到了最后,他的体贴、退让、周全和隐忍,全都成了理所应当,成了本该如此,于是便更可以被忽视。

    也装的够久了,燕兰章想。

    燕兰章看着梁文声,窗外的第一缕晨光自未曾合拢的窗隙间漏进来,落在他冰一样蓝色的眼睛里。

    “如果你永远只会照着将军给你的军令去打仗,不知道变通的话,”他忽然开口,像是随意谈起一桩与眼前局面毫不相干的旧事,“那你赢不了。”

    燕兰章顿了顿,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变通这两个字,是我从你身上学来的。现在,我想赢。”

    梁文声意识到,眼前的人看似无害,实则如春水下压着的寒冰。

    自己好像从来没认识过他。

    到底是眼前的这个他在伪装,还是曾经的他在伪装。

    “你把我当作敌人?还是战利品?”梁文声的语气森然。

    他感觉到欺骗的不尊重,好像自己是什么物品。

    被愚弄、被欺瞒的不适感几乎在一瞬间攀上顶峰。

    明明彼此赤身相对,前一刻还曾那样失控地纠缠过,现在却仿佛离得千万里远。

    这种“坦诚”让他浑身难受,本能、欲望、交换过的信息素、残留在皮肤上的触感,都变成狭小的空间挤压着他。

    一股寒冷又炙热的气体在四处乱窜,梁文声又一次品尝到了挫败、难堪的滋味。

    原本的良心和自我谴责瞬间消散干净。

    他沉默地等了一会儿,那是他内心中最后给燕兰章的一次机会。

    他还记得来赴约时,他对自己说的话,不想和曾经并肩而战的战友变为敌人。

    可燕兰章已经亲手剥开了那层温和无害的外皮,薄雪覆刃,昭示着不悔的意味。

    梁文声想,这就是联邦。

    回到了联邦,便没人能置身事外,燕兰章也一样。

    但他没想过燕兰章为什么偏偏选择他。

    他想的始终只有权力,是燕家与梁家的权力,是家族之间彼此牵系、彼此借重的利益,是一层比一层更需要捆绑得牢固的筹码。

    “我还要谢谢你这一出戏。不然,我或许还下不了这个决心。”梁文声扯下身上的浴袍,将扔在地上的外套捡起。

    同时,他的身体对燕兰章本能地生出靠近与牵引,在此刻让他痛恶。

    于是,他随意地披上外套后,径直离开了。

    门发出轻巧地吧嗒声,关闭。

    燕兰章站在原地,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腰腿间漫上的酸痛叫他再难支撑更久,只能勉强稳住身形,不让自己显得太过狼狈。

    他异常疲惫,连骨头缝里都泛着沉。

    片刻后,燕兰章抬手拨通了管家的通讯,声音很轻,让人派车过来接他。

    路上,管家小心翼翼地透过后视镜看他,呼吸放轻,不敢多闻他身上尚未散尽的气味。

    燕兰章半阖着眼,安静靠在后座,想着梁文声和他的婚约一定会如期进行。

    不必等到明日,甚至不必等待到太阳完全升起,头版头条便会是他们的新闻。

    只是这一次,新闻里不再是那些欲盖弥彰、捕风捉影的暧昧揣测。而是对他们即将喜结连理,真正步入婚姻的提前恭贺。

    这样的报道一出,无论是总统大公,还是燕家,都绝不会再允许梁文声有反悔的余地。

    除非燕兰章自己点头,亲口答应解除。

    可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阴谋

    狼狈地回到家后,梁文声半靠在沙发里,整个人都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颓靡。

    智脑弹出两条信息,是元宁的。一闪而过的消息上问他,和燕兰章谈得如何。

    梁文声没有点开。

    他用手指重重覆住了自己的眼睛,就好像这样就能将眼前的一切遮住。

    太阳穴一下一下地抽痛着,他对自己的软弱感到耻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元宁,该怎么解释。

    元宁的处境不仅是尴尬,可以说已快要到绝境了。这也是为什么,那日他一定要在人前,替元宁撑住那一点所剩无几的体面。

    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在替自己挽回早已失落多年的尊严。

    元宁和他一样,都曾受尽冷眼与轻贱。

    在绝对的权势与实力面前,一个不详出身成了笑柄的二皇子,一个挂着总统大公血脉却始终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倒还不如生在寻常人家,至少还能换来一生平淡安稳,不必从小就被人用那样的目光反复打量。

    好似高贵的血液里掺着见不得光的污秽,他们就是在这样的无视中长大。

    只是他比元宁幸运,他分化成了等级最高的alpha,重新获得了一点瞩目。

    尽管那样的注视只会令他更觉厌恶,可也不得不承认,它实实在在地改变了他的处境。

    元宁却没有这样的运气。

    他分化成了c级oga,甚至还不如beta。因为这几乎注定了,他身上仅有的那一点价值,也终将被人一点点榨干,直到什么都不剩。

    年少时那点同病相怜的感受,后来其实早已慢慢淡了,但梁文声没忘了小时的承诺。

    在金黄落叶的树下,那群出言恶毒、自恃高贵的少爷小姐终于散去之后,是元宁跑来,握住了他冰冷的手,抱住了他因愤怒而发抖的身体。

    也是在那之后没多久,他就提前分化了。

    所以,他也始终记得元宁后来小心翼翼问出的那句话。

    “如果你没有真正喜欢的人,能不能试着喜欢我?我很害怕。”

    他说好。

    他感激元宁给予的一点温暖,而且他迫不及待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和价值。

    虽然后来他们很少见面,或者说几乎没有再能见面的机会,但梁文声始终记得自己的承诺。

    因此,他抗拒燕兰章,厌恶这桩联姻。

    这门婚约几乎将他原本仅剩的,还能用来证明自己能力与价值的那一点东西,也一并剥夺了。

    所以在前线那几年,他依然和元宁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

    直到回到联邦之后,元宁才又一次问起他。

    问他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仍然没有喜欢上燕兰章。

    梁文声怔了一下,然后才肯定地回答,对。

    “那你会喜欢我吗?”元宁说这话时,脸已经红了,连看他一眼都不敢,声音也轻得几乎发颤。

    梁文声心口莫名缩紧。

    也不知为什么,那一瞬间,先浮上脑海的,竟是燕兰章的脸。

    可他最终也只是沉默了片刻,低声答道:“我可以试试。”

    时间回到此刻。

    到了现在,还怎么试?

    他答应元宁的事情注定要做不到了。

    梁文声直直望着一片虚空,心里只觉讽刺到了极点。

    是那瓶酒的问题?还是因为那近乎百分之百的匹配度?又或者,s级的oga就是有这样的能力让alpha发狂?

    方才仓皇离开的那一幕又一次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

    起初像是本能地想从中找出什么破绽,找出一点能够解释这一切的痕迹。可到了后来,却渐渐变成一种近乎失控的回想,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在追索,还是在反复咀嚼。

    梁文声忽然无声地自嘲一笑,笑自己都到了这个地步,还会有这样的心思。

    智脑就在这时又震了一下。

    他点开了。

    是燕兰章发来的消息。

    【这次,你来定时间,什么时候来我家都可以。】

    【但最好尽快。】

    梁文声眼底充血,猩红的血丝遍布整个眼球。

    他面上的神情只用了短短几秒,便从最初的懊恼,愤恨,一寸寸沉下去,变成了几乎漠然的空白。

    再抬眼时,便又成了旁人所熟知的那个上将,冷静、强硬,仿佛什么都压不垮他。

    那就看看,事情是否真能如你所愿。

    梁文声在心里一字一句地想。

    如果就这样低头,那他这些年所做的努力又有什么意义?那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星空璀璨,一切的一切都如平常的每一天。

    另一边,燕兰章到家后没有立刻回房,反而在家中到处转了一圈,像是故意让别人看到自己此刻的样子。

    直到将强撑出来的力气耗得差不多了,才拖着满身疲惫回到自己屋里,昏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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